若水望著鏡中的她,眼中泛起豔羨的目光,這是集中原一切的詩書禮樂,那些綺麗而溫柔的美好澆灌出的最美的女子。
周從嘉放下胭脂金函,握起擺在鏡下的玉璧,起身緩緩回眸,那一笑千嬌百媚:“若水?”她的目光逡巡在若水身上的高臺服色,那耀眼的金飾與華美的紋章已將屬於她的勝利無聲昭示,“恭喜你。”
若水道:“公主,我讓人將皇帝安置在宮中,等兩國和談的條件梳理結束後,我會清理好江南的叛亂,到時……無論你是想離開洛陽,還是留在這裡繼續做你的公主,都好。”
周從嘉似笑非笑地搖了搖頭:“我兒時不懂事,不知天地的殘忍和人的無能,總盼望著離開皇宮,離開洛陽,後來這個心願達成了,我卻失去了一生中最重要的東西。”
若水悵然道:“我聽說,昭仁太子他……”
周從嘉的眼眸深處生出凌厲的恨意,那恨意渺茫而悲涼:“他死了也好。”其實她未嘗就有多愛他,她愛的並不是那樣一個人。她已經品嚐過失去的痛苦,才知道那滋味根本不算什麼,才知道自己半晌的執著不過是一場空。
她悲涼的是她的歡愉、她的青春、她的美麗與善良……都在這浮沉的光陰中被葬送了。
那才是她的愛,也正是她的恨。
若水只得問:“所以……公主,你為何一定要來到這座佛寺呢?”
周從嘉低垂著眼眸,輕聲道:“因為……我手上的第一跳人命,就是與佛寺有關。”她的唇上有豔麗的紅調,“在那高聳入雲的金光寺浮屠崩塌的一瞬間,那麼的人命葬送,我那位渴求了一輩子長生的皇兄,會不會有一瞬間的後悔……後悔因為自己的貪慾,害死了幼年時庇護我們的兄長與兗國姐姐的夫郎。”
若水心中驚愕:“當年……”
“這世上怎麼會有讓太子守一座孤城的道理呢?”周從嘉冷然望向鏡中自己眼底的恨意,“他為了當皇帝,在國破家亡的時候還不忘害死自己的兄弟與妹婿,逼迫自己的胞妹……南山崔崔,雄狐綏綏!南山崔崔,雄狐綏綏!”她發出陣陣尖厲的冷笑,揮手將妝鏡前的胭脂拂落,碎裂成一片狼藉,“都該死,全都該死!”
她注視著滿地的碎片,從容地撫摸自己都長髮:“不過都無所謂了……都無所謂了。”
她心口窒息一樣的火熱不斷地燃燒,她緊緊地攥著那枚玉璧,因為長髮的遮擋,那神情的扭曲被很好地掩蓋,若水什麼都沒能看見。
周從嘉由衷地慶幸,她不願自己的醜陋被若水看去半分。
周從嘉屏著一口氣,艱難地開口:“若水,你來抱抱我……好不好?”
若水猶疑著走過去,周從嘉猛地直起身,扶著她的手臂,長髮虛弱地順著腰身傾瀉,眼下浮出胭脂也遮蓋不住的蒼青。
周從嘉忍不住苦笑,唇上的丹色豔麗如血,似嘆似憐地搖頭:“若水……你總是……很好騙。怎麼總是容易上當呢?”
若水無奈地搖了搖頭:“那怎麼辦呢?”她也發現了,卻又無可奈何,只能淺淺地一笑,或許這就是上天的恩賜與責罰,是人力不能扭轉的註定。
她正思忖著,忽然有一抹鮮紅的色調在她的眼中滴落,掌心的寒意在這一刻變得清晰,那是生命從她眼前逝去的冰冷:“公主?”她驚惶地緊握著周從嘉的手臂,勉強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你怎麼了?”
周從嘉的眉頭緊緊地擰著,這一口血氣她還是忍住了,只是丹色的唇愈發地紅,後來漸漸發紫,她唇角烏紫的血色牽動了若水的記憶,很多年前,蘭萱也是這樣死在她的懷裡,這些人全都將死亡作為一種懲罰,用自己的生命來折磨她……
若水心頭驟然生出一陣茫然的痛意:“為什麼?公主?”
周從嘉的唇角難以抑制地抽搐了兩下,一口烏黑的血漬噴在地上,她的身體開始消散一切的感覺,眼前的景物頓時渙散如煙:“對不起……若水。”她悽豔的神情,如將死的花朵,那枚潔白的玉璧從無力得掌心墜落在地,她已再無力將它拾起,“是我……殺了他們。”
似乎有無數的魂靈在她的眼前徘徊,但她並不怕他們,她從不恐懼,只是不甘。
若水眼瞳輕縮,神色哀傷地望著她:“沒有,沒有……這不是什麼錯事。我也殺了太多太多的人……”
“那就替我……再殺了他們。”周從嘉忽然睜大了眼眸,有撕裂眼眶的用力,蒼青色的瞳孔映出倒懸的天地,她說完這一句話,身體便無力地滑落,直至癱軟在冰冷的地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