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水輕輕地撫摸她鬢間絲絲白意。
慕容慈似乎懂得了她心中所想,只道:“國王是覺得我變老了?”
若水搖了搖頭:“你我年紀相仿,我尚不覺光陰西流,你哪裡會有蒼顏呢?”
慕容慈笑了笑:“這世上不是誰都能與您一樣的。”
她不覺嘆息著想,當年在高臺所見的俘虜少女,如何能有今日滅亡中原的氣概呢?人世間的變幻,在歲月的更迭中,竟是如此渺茫不可察。
“春天到了的時候,送我回草原上去吧。”若水忽然笑著說。
很快,她將慕容慈眼中的驚愕與痛意盡收眼底,不禁有些遺憾地想,看來她們之間終究無法平和地走向分別。
“我知道瓊思不想讓我走。”若水低聲道,“但我只想回到草原上去,我不想做什麼國王,做什麼霸主,也不想滅亡自己的故國。我只想回到草原上去放羊,讓一種毛色的羊爬滿一個山坡,另一種毛色的羊爬滿另一個山坡……日出的時候我從氈房裡走出來,看冰凌花在雪中開放。日落的時候我在結了冰的河邊騎馬,讓寒風吹動我的長巾。回到氈房裡,我知道那裡還有人等我,有很熱的馬奶酒……”她一生的期盼,其實從不曾更改,“你和她都不要怕,我會在我有生之年也為她庇護高臺的,只要有我在,高臺就不會消失。”
慕容慈默然地望向她,心中徘徊著深沉的遺憾與憐惜,其實她未嘗不明白,車紫河將她留在高臺,名為守護這個她一手奪來和修復的國家,其實不過是在滿足她自己愚弄這個可憐的女人的惡作劇。
因為若水總是太貪念完滿,太執著於美好,太留戀自己得到的一切,而往往人越執念的東西,越容易被無情地奪去。人的情感乃至自由,都是昂貴的東西,沒有權力去守護,便根本脆弱得不堪一擊。
哪怕擁有著過人的心智與手腕,卻終究抵不過命運的玩弄,這也是車紫河臨死前對抗造物的最後一擊,一切都沒有贏家,只是看誰還會再次沉淪。
“您真的要走嗎?”她依依望著若水,神情中分明有挽留的期盼。
“你攔不住我的。”若水淡淡地一笑,
“我知道。”慕容慈沉聲應道,這麼多年,她又何嘗看不破若水對於自由的渴望,她亦曾為若水的手段震懾,是以才更加不明白,不明白她明明擁有著配得一切的能力,卻又為什麼甘願放棄呢?也許權力的誘惑或是至高的魅力,都不曾撼動過她的心,“那就請……賜我最後,送別您的機會吧。”
若水欣然將她扶起,頓了頓,忽地將她單薄的身體擁住,“謝謝你,勢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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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城西彤雲靄靄,日暮時,有蒼青的煙霧搖曳盤旋在城郭之間。
若水披著大紅的斗篷,在初飄下雪花的時候走出宮廷,一路來到了靖安司的舊址。她離開洛陽後,靖安司的司長大臣先是由裴越換成了祖頤,那祖頤是周琚的心腹,執掌靖安司後不久就為周琚翦除了一部分北伐功臣的勢力,後又因微故成為了皇帝裁撤靖安司的藉口。
如今的靖安司衙門只剩幾間空屋與一處荒蕪的園林,那曾經為梁國北復中原徹夜明燈的值房,很快就在權力的嬗變中徹底地暗滅。
那園中的池子本就是死水,不再有人清理後很快荒草成窠,冬日天寒,和著汙穢一起冰封,被皚皚白雪覆蓋,周遭景物依稀尚存,卻終不復她記憶中的模樣。樹猶如此,人何以堪,若水仰頭望著那夕照中沉寂的雕樑畫棟,陷入了長久的默然。
北朝軍隊攻克洛陽後,此地很快就被高臺計程車兵把守,將其中殘存的案卷盡皆封存,秋毫無犯。若水命人推開朱漆斑駁的大門,將周從嘉臨終託付的那隻箱子找了出來。
她的手指輕撫箱面的花紋,忽然想到,在她很小的時候,也見過琉哈的箱子, 那時她還好奇過其中的珍藏,後來她長大了一些,回回兒也為她做過一個小箱子,那時她才明白箱子的含義,不是囚禁,而是封存,想要僅憑微薄的人力留住那早已留不住的人與物。
慕容慈命人搬來一張太師椅,扶著若水坐下。
若水命人將那箱上的銅鎖砍斷,慕容慈忽然問:“國王真的要看嗎?”
若水抖落衣衫上的落塵:“她畢竟留給我了,總不會是這時候還要放什麼毒蛇來咬我一口。”她笑道,“開啟讓我看看。”
慕容慈這才接命,著人用快刀將那銅鎖砍斷,隨著一聲重響,銅鎖的鏈子斷裂開來。若水站起身,在兩個士兵一起用力將箱蓋挪開的瞬間,看見無數被窗外的夕陽漆成金紅色的塵埃在縫隙中浮沉。
若水俯身將那箱中之物一一拾出,一串泛舊的鎏金香球,一本梁皇水懺,幾張書寫詩文的白帛,皆是周從嘉的筆跡,其中一張若水還是見過的——三月殘花落更開,小園日日燕飛來。子規夜半猶啼血,不信東風喚不回。
原來這也是她的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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