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散了。
老人從洞裡走出來。
草鞋踩過滿是裂紋的石板路，每一步都踩出細碎的嘎吱聲。洞口的石門框碎了大半，原本刻在上面的舊字只剩幾道殘畫，掛在斷石上，將落未落。
外面的天是灰的。
整座方寸山從頭到腳被一層悶沉沉的東西蓋住了。連松樹針葉的顏色都暗了一分，樹冠耷拉下來，像淋過一場沒有水的雨。
石桌還在。
裂紋從桌面正中蛛網一樣鋪開，深的地方能塞進一根手指。棋盤歪倒在桌沿，一角懸空，棋子散落滿地，黑白混在碎石粉末裡，分不清哪顆是哪顆。
老人走到石桌前。
沒彎腰撿棋子。沒伸手扶棋盤。看都沒看一眼。
他只是坐了下來。
松樹下那塊磨得光滑的青石墩，和過去無數個日子坐的位置一模一樣。背靠樹幹，面朝山下。雙手擱在膝蓋上，十根手指自然垂落。
腰背挺得筆首。
像一截枯木釘在了那裡。
坐下之後，他就沒再動過。
第一天。
山風從東面灌進來，把那件打滿補丁的灰道袍吹得獵獵響。風裡帶著松脂的苦味，拂過老人滿是皺紋的臉，吹動他散落肩頭的幾縷白髮。
他沒攏袖。沒別發。
眼睛睜著，瞳孔渾濁，不聚焦，盯著山下某個方向，又像什麼都沒在看。
白鶴從溪邊過來了。
它的步子比平時小很多，脖子縮著，一步一停，走走停停地靠近石桌。離老人三步遠的地方，停住了。歪頭看了他一會兒，發出一聲很低很短的鳴叫。
老人沒應。
白鶴又叫了一聲。
還是沒應。
它收起一隻腳，單腿立了很久，又慢慢退回了溪邊。
午後下了一場雨。
細密的雨絲斜斜穿過鬆樹枝葉，落在老人的頭頂和肩膀上。灰道袍的顏色一點一點變深，從淺灰洇成深灰，最後變成溼漉漉的黑色。雨水順著白髮淌下來，沿顴骨、下頜，滴在手背上。
他沒避。連眼睛都沒眨。
雨在傍晚前停了。雲散開一道縫，夕光漏下來，把溼透的道袍蒸出一層薄薄的白汽。汽霧從肩頭升起來，飄了一會兒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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