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動了。
三天裡第一次。
渾濁的瞳孔慢慢收縮，像枯井水面終於映出了倒影。焦距回來了。沒有看向任何方向。不看山，不看天，不看腳下的裂紋。
他在看一個不存在的地方。
眼前的夕光變成了另一個黃昏。很久很久以前的黃昏。
也是這棵松樹底下。也是這個時辰。天邊的雲燒成一片，紅得發紫。
他坐在石桌旁整理竹簡，聽見山路上窸窸窣窣的響動。像什麼小東西在灌木叢裡鑽，弄得枝葉嘩嘩響。
然後一個毛茸茸的腦袋從灌木叢裡冒了出來。
很小的一隻猴子。臉上髒兮兮的，毛上沾著泥點子和碎葉子，像從水溝裡爬出來又翻了幾座山。一雙眼睛圓溜溜的，又亮又野，骨碌碌地轉，先看樹，再看桌，最後看到了坐在桌邊的老人。
猴子愣了一下。
然後咧開嘴笑了。
那種笑。純粹得沒有一絲雜質。一個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野東西，看見了讓他高興的事，整張臉都在發光。
猴子撲通一聲跪下去。膝蓋磕在石板路上，脆響。
“師父！”
嗓門極大。山谷裡嗡嗡迴盪。
他記得自己說了句什麼。記不清了。他記得的是那隻猴子跪在地上，仰著髒兮兮的小臉，兩隻眼睛亮得像被太陽照著的溪石。不管他說什麼，就是不起來。
後來他教那猴子筋斗雲。
猴子第一次翻上雲頭，在半空歪歪扭扭的，差點栽下來，但還是穩住了。穩住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低頭朝下面看。
看他。
松樹底下的老頭仰起頭，正好對上猴子的目光。
猴子在雲上衝他笑。比跪地那天笑得還大。嘴咧到耳根子後頭，露出兩排白牙。風吹著金毛，陽光打在那雙圓眼睛裡。
他也笑了。
己經記不清自己有多少年沒笑過了。
夕光回來了。
不是那個黃昏的夕光。是現在的。第三日的。
老人坐在石桌旁，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還是枯木一樣的模樣。
但他右眼的眼角溼了。
只有一小點水光。從眼角最深的皺紋裡慢慢滲出來，像石壁滲水。很慢，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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