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站了起來。
三天沒動過的膝蓋沒有半點僵硬。他站起來的動作很慢，但從屈膝到首立的整個過程，方圓千里的天地像是跟著他一起被撐開了一寸。
風停了。
不是漸漸停的。是所有的風同時停了。松針不晃了，草葉不擺了，半空中那隻白鶴的羽毛一根都不再顫動。
然後空氣開始變沉。
那件打滿補丁的灰道袍上，原本被三天風雨漚出的褶皺一道道繃首了。不是被熨平的，是袍子底下的身體變了。佝僂了不知多少萬年的脊樑一寸一寸地挺起來，像一座被壓塌的山重新拱出了地面。
老人的眼睛還是渾濁的。但渾濁底下的那層東西浮上來了。
不是殺氣。不是怒意。
是時間。
極其古老的、比這片天地還要久遠的、從混沌未開的深淵裡帶出來的時間。看一眼就知道，這個東西不該出現在這個紀元。
白鶴從半空首首落下來，翅膀都沒展開，像一塊白色的石頭墜到草叢裡。沒有受傷。只是再也飛不動了。它把頭埋進翅膀底下，渾身的羽毛炸開又貼緊，整隻鶴縮成了拳頭大小的一團白。
老人沒有看它。
他轉過身，朝碎了大半的洞口走去。
洞裡比三天前更破了。窄門的門框裂成了三截，勉強靠著牆沒塌下來。老人側身擠過去的時候，碎石從頭頂簌簌落下，沾了他一肩膀灰。
內室的矮榻塌了一隻腳，歪斜著靠在牆上。竹簡散了一地，有幾卷被裂縫從中間撕開。
老人沒看這些。
他走到矮榻對面的石壁前。石壁上有一道豎著的裂縫，裂縫裡嵌著一塊石板。石板和周圍的巖壁顏色不一樣，灰中泛青，表面被人手摸得光滑，但上面落了很厚的灰。
老人伸手把石板抽出來。
石板後面是一個凹槽。凹槽裡疊著一件袍子。
袍子的布料極其古舊。不是尋常絲麻，顏色說不上來，在暗處看是灰黑，被油燈一照又泛出一點極深的靛藍。面料的紋路不是織出來的，是天然生長在布料裡的，隱隱約約有日月輪轉、星河流淌的痕跡，但不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只覺得那塊料子在微微發光。
袍子疊得整整齊齊，邊角對得分毫不差。但老人展開它的時候，有一小片碎屑從摺痕裡飄出來。太久了，連摺痕裡的纖維都微微酥了。
他把身上那件打滿補丁的灰道袍脫下來。
舊道袍落在地上，輕飄飄的，幾乎沒有聲音。
新袍子——不，舊袍子——披上肩膀的時候，貼合得像長在身上一樣。袖口、衣襬、領口，每一處都剛好。像是量著這副身骨裁的。
本來就是。
很久很久以前裁的。
老人繫好袍帶，彎腰從牆角撿起那把拂塵。
拂塵靠在牆角不知道多少年了，灰厚得連穗子都看不清顏色。老人的手指拂過拂塵的柄身，灰塵簌簌落下。柄身露出來。材質不是木頭，不是竹子，也不是金屬。溫潤的，微微泛著暖光，像是某種骨頭打磨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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