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照進林子，在地上投下斑駁的樹影。
篝火己經燒得很低，只剩幾塊暗紅的木炭在夜風裡閃爍。唐僧裹緊袈裟，靠在一棵老樹下，眼睛半閉著，像是睡著了，又像是沒睡。豬八戒躺在不遠處的草堆上，鼾聲如雷。沙僧坐在火堆旁，手裡拿著一根樹枝，無意識地撥弄著炭火。
只有他一個人還醒著。
六耳獼猴蜷縮在另一棵大樹下，雙臂抱膝，下巴擱在膝蓋上。眼睛睜得很大，盯著前方漆黑的林子。月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晃動的光斑。
他又在做夢了。
不是睡著做的夢，是睜著眼睛做的夢。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林子、火堆、唐僧的身影，都褪去了顏色，變成一片灰濛濛的背景。然後，新的畫面從灰濛濛的底色裡浮現出來。
花果山的日出。
他看見一輪紅日從海平面上升起，金光灑滿山頭，照得漫山遍野的桃樹都鍍上了一層暖色。山風吹過，桃花紛揚，落得滿地都是粉白的花瓣。有猴群在枝頭跳躍，嘰嘰喳喳叫著，聲音清脆歡快。
他看見一個身影蹲在最高的那塊山石上，背對著他。身影很瘦，穿著一身打滿補丁的舊道袍，手裡拿著一杆禿了毛的拂塵。身影看著遠方的雲海，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畫面切換。
方寸山的松林。風穿過鬆針，發出嗚嗚的聲響。一個白髮老人站在松樹下，手裡捏著一枚棋子，眉頭微皺。他對面蹲著一隻猴子，抓耳撓腮，眼睛盯著棋盤，尾巴在身後甩來甩去。
老人落下棋子，聲音平淡：“這一手，你又輸了。”
猴子跳起來，嚷嚷著：“師父耍賴！這一手俺明明算過了，不該是這樣的！”
老人抬眼看他，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你算的是棋路，老夫算的是人心。”
猴子愣住，撓了撓頭，又蹲回去盯著棋盤，嘴裡嘟囔著：“人心算不過，俺老孫就不信這個邪。”
畫面再次切換。
二郎神廟前。他手持金箍棒，渾身浴血，卻笑得張狂。對面的三尖兩刃刀劈下來，他側身躲過，反手一棒砸在刀脊上，火星西濺。
“楊戩！你追了俺八百里，不累嗎！”
二郎神咬著牙，額心天眼睜開，金光射出。“妖猴，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他哈哈大笑，金箍棒舞得虎虎生風。“死期？俺老孫的死期，還輪不到你來定！”
畫面如走馬燈般切換。五行山下的黑暗，緊箍咒發作時的劇痛，取經路上的風沙雨雪，靈山大殿裡的金光萬丈。每一幅畫面都清晰得刺眼，每一幅畫面都帶著不屬於他的記憶。
他看見自己跪在靈山大殿中央，頭頂金箍閃爍，手裡金箍棒拄地。面前是漫天諸佛，金光耀眼。如來坐在蓮臺上，聲音慈悲而冰冷。
“悟空，你可知罪。”
他抬起頭，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金箍驟然收緊，劇痛從頭頂炸開，蔓延至西肢百骸。他跪倒在地，額頭抵著冰冷的金磚，身體劇烈顫抖。
“老孫……沒有罪。”
聲音嘶啞，帶著不甘和絕望。
畫面定格在這一幕。靈山大殿，漫天金光，跪在地上的身影。然後，畫面開始扭曲，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揉成一團，丟進黑暗的最深處。
六耳獼猴猛地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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