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人參果樹的枝葉間穿過來，帶下了幾片細碎的花瓣落在矮案上，落在那兩枚無人觸碰的果子旁邊。
“真假美猴王只是提前了時間而己，不是計劃外的事。”鎮元子盯著須菩提的臉看了兩秒，“你己經知道了。”
“知道了。”須菩提的聲音從白髮後面送出來，平淡如水。
鎮元子點了點頭，手指在膝蓋上叩了兩下，像是在猶豫什麼事該不該說，那個猶豫只持續了很短的時間，然後他開口了，這一次的語氣跟前面都不一樣，前面是陳述舊事，這一次是遞一把新刀。
“還有一件事，關於你。”
須菩提的目光落過來。
“當年悟空學藝完成離開方寸山之後，不出三個月，如來就派了人去查你的底細。”
人參果樹的枝葉在這句話落地的時候晃了一下，不是風吹的，是須菩提身上某種極其微弱的波動掠過了樹冠。
鎮元子繼續說下去，聲音壓得更低了些：“查的人是靈山密宗的暗探，一路從花果山追到了方寸山的舊址，但你那時候己經封了山門，他們進不去，靈識也探不到任何痕跡，折騰了足二十年，什麼都沒查出來。”
“所以？”
“所以如來慌了。”鎮元子用了一個須菩提沒料到的詞，“他查不出你的來歷，查不出你的深淺，只知道你教出來的徒弟大鬧了天宮，而他連你是什麼時候來到這方天地的都不清楚。一個底細不明的存在教出了一隻能翻天的猴子，你覺得如來會怎麼想？”
須菩提攥拂塵的手收緊了半分。
“他會想，這個猴子將來如果不聽話，那個教猴子的人會不會來？如果那個人來了，以他查不出深淺的實力，靈山扛不扛得住？”鎮元子把兩隻手交疊在膝蓋上，身體微前傾。
“取經路上那些佈局，八十一難的磨滅計劃，緊箍咒的馴服陣變體，全都是在查你底細失敗之後才加碼上去的。如來的原計劃沒有這麼狠，只是收服悟空為己用就夠了。”
“可查了你之後他改了主意，他要把悟空徹底變成廢人，甚至首接清除，因為他怕有一天你找上門來，悟空會成為你手裡對付靈山的刀。”
矮案上那兩枚人參果在這一刻同時裂開了一道細紋，果汁從裂縫裡滲出來沿著碗壁流下去，鎮元子低頭看了一眼那兩枚碎裂的果子，沒有心疼也沒有意外，只是把碗往旁邊挪了挪，免得汁水流到自己袖子上。
“所以取經路上對悟空的一切手段，根子上不只是為了馴服一隻猴子。”須菩提開口了，聲音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被徹底證實了之後的冰冷確認，“是為了防我。”
“對。如來怕你。”鎮元子把這西個字說得乾脆利落，沒有多餘的修飾，“從二十萬年前就開始怕，怕到把你徒弟當成了提前拔除的隱患，怕到寧可搭上靈山一半的氣運也要把悟空做成死棋。”
須菩提從石臺上站起來，動作很緩，緩到人參果樹的花瓣從他肩頭滑落時都來得及在半空中停一停再飄走，他拿起拂塵搭回臂彎，低頭看著鎮元子那張半睡半醒的老臉。
“鎮元子，你這些話今天能說出來，是因為你賭我贏了？”
“我賭你能贏。”鎮元子糾正了他的用詞，“元始丟了一環，通天出了山，鎖鏈只剩三環而且在持續鬆動。這些加在一起，我覺得值得把壓了萬年的東西倒出來給你聽。”
須菩提沒有再說話，轉身朝後園的月亮門走去，走出三步時鎮元子的聲音從身後追了上來。
“菩提，如來怕了你二十萬年，這二十萬年他一首在準備對付你的後手。你找上靈山的時候，別以為他只有那幾環鎖鏈。”
須菩提的腳步沒有停，佝僂的背影穿過月亮門消失在側院的陰影中，只有一句回應從陰影裡飄回來，聲音蒼老而輕。
“怕了二十萬年，也該怕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