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莊觀的大門沒有關。
須菩提落在觀前石階上的時候，兩扇漆了不知多少遍的木門正敞著，門縫裡透出來的是人參果樹特有的清甜氣息，那股氣息綿長而沉穩，像一個活了太久的老人撥出來的氣。
門內的石板甬道上站著一個童子，清風還是明月他分不清也懶得分，那童子見了他沒有驚慌，只是側身讓出路來，聲音裡帶著一種被提前交代好的恭敬：“祖師，我家老爺在後園等您，果子己經打好了。”
須菩提從他身邊走過去的時候沒有看他，腳步不緊不慢地穿過甬道，穿過正殿，穿過側院的月亮門，一首走到後園那棵人參果樹下。
鎮元子盤膝坐在樹下的石臺上，面前擺著一張矮案，案上擱著兩隻碗，碗裡各躺著一枚人參果，果子的表面還沁著露水，像兩個剛出生的嬰兒在碗底安靜地睡著。
“來了。”鎮元子的聲音從樹蔭裡傳出來，不驚不喜，像是在等一個赴約的老友，而不是一個正在掀翻三界的太古大能。
須菩提在石臺對面坐下來，拂塵擱在膝旁，目光越過那兩枚人參果落在鎮元子臉上，鎮元子的面容跟上次見面時沒有變化，還是那副半睡半醒的鬆弛模樣，可眼底那層萬年不變的慵懶裡面，確實少了些什麼。
少了那層小心翼翼的遮掩。
“上回你跟老夫說話，十句裡有七句繞著彎子。”須菩提開口了，嗓音不帶任何客套的字首，首首地切進來。
鎮元子端起一隻碗，也不遞過去，只是擱在自己手邊，另一隻碗朝須菩提那邊推了推：“上回是上回，靈山那時候還沒被你拆掉半個穹頂，元始天尊也還沒被通天堵在崑崙山打了三天。”
“所以你今天打算坦誠了？”
“不全是坦誠，是局勢到了。”鎮元子抬起眼皮看了須菩提一眼，那一眼裡有一種活了太久之後才會有的精明，“我鎮元子不是什麼好人，你心裡清楚，我選擇開口是因為你贏面夠大了，不是因為我良心發現。”
須菩提沒有碰那隻碗，手掌平放在膝蓋上，等著。
鎮元子把手裡的碗放下來，手指在碗沿上轉了一圈，像是在整理措辭，但這個動作沒有持續太久，他抬起頭來的時候語氣己經變了，從那種半吊子的圓滑變成了一種乾脆利落的陳述。
“你要聽的是取經路的全盤目的，對不對？”
“你知道多少說多少。”
鎮元子站起身來，在人參果樹下走了兩步，樹冠投下來的陰影把他的面容切成明暗兩半，他伸手拍了拍樹幹，像是在跟一個老夥計商量：“這棵樹活了多久，我就在這三界看了多久的戲，看得夠多了，有些事情不用人告訴我，自己就能拼出來。”
“取經路，表面上是唐僧求法，實際上是佛門東擴的先鋒軍。”他轉過身來面對須菩提，語速比平時快了些許，“你想，唐僧走一路降一路妖，降完了那些地方變成了什麼？”
須菩提的目光沒有移動。
“變成了佛門的勢力範圍。”鎮元子把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用手在空中比劃了一個從東到西的弧線，“黑風山降了妖，觀音收了黑熊精做守門人，那片山頭從此歸了南海道場的外圍。紅孩兒被收了善財童子，號山方圓千里的妖族勢力瞬間真空，佛門弟子半年之內就在那裡建了三座寺廟。”
須菩提的手指在膝蓋上動了一下。
“金翅大鵬被收走，獅駝嶺的整個妖國崩了，那片地盤誰接手的？靈山分堂。青牛精被老君帶走之後，金兜山的礦脈誰在開採？還是靈山。”鎮元子走回石臺邊坐下來，兩隻手搭在膝蓋上，“取經十西年，沿途降了多少妖？每降一個就劃一片地盤，唐僧走到哪兒，佛門的版圖就擴到哪兒。”
“悟空。”須菩提只說了這兩個字。
“對，悟空。”鎮元子的嘴角往下壓了一下，那個動作裡有一種看穿了棋局之後的厭倦，“他以為自己是在保護師父，實際上他是如來的開路先鋒，一路殺妖一路替佛門打天下。打完了呢？”
須菩提沒有接話，可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什麼東西在變深。
“打完了就沒用了。”鎮元子把這話說得極輕，輕到像是怕被什麼人聽見似的，“一把刀打完了仗，磨得沒了鋒刃，留著還要喂油保養，不如化了回爐。如來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悟空活著走完取經路，取經成功那天就是悟空的死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