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七十三次,老夫一次一次地還。”
這句話的餘韻還壓在荒野碎裂的大地上沒有散盡時,須菩提的身形己經落入了一座深山的腹地,山腹中有一處天然溶洞,洞口被藤蔓和碎石掩得嚴嚴實實,洞內的空間不大,堪堪容下兩三人並肩而坐的面積,可洞壁上被礦物質侵染出的花紋在拂塵柔光的照射下泛著幽藍色的微光,將整個洞穴映得像一隻半閉的眼睛。
須菩提在洞穴的最深處盤坐下來,面前的地面被他拂塵輕輕一掃便平整如鏡,他把袖中收集的所有證物取出來,一件一件地擺在面前。
黑風山的貝葉殘頁擺在最左邊,火雲洞的佈局手令緊挨著它,子母河源頭的迷心金珠放在中間偏右的位置,白骨精殘靈口述的證詞被他刻入了一枚空白玉簡之中擺在最右邊,紅孩兒那枚刻著“爹我想回家”的獸骨玉牌被他另外放在了一側,不歸入證物序列,那是他要還給牛魔王的東西。
西樣證物在幽藍色的洞壁光芒中排成一列,須菩提的靈識從最左邊開始掃過去,掃到最右邊時折返,來回掃了三遍之後,他伸手從袖中又取出一枚玉簡,那枚玉簡裡封存著他在東海取到第一枚殘魂碎片時對碎片進行的全面檢測記錄,野性因子的殘存量,神魂的損毀程度,以及碎片上殘留的外力痕跡。
五樣東西擺在面前,須菩提的靈識將它們之間的因果關係一條一條地勾連起來。
“五行山。”
他開口了,聲音在洞穴中沒有迴音,幽藍色的壁光吸收了所有多餘的聲波,只留下他嗓音本身那種蒼老幹澀的質感。
“五百年的囚禁不是懲罰,是第一步,磨去銳氣,讓他以為出路只有取經這一條。”
他的手指在地面上劃了一道線,從最左端的起點往右延伸。
“緊箍咒是第二步,肉體上的疼痛只是表象,真正的功能是馴服陣的變體,每念一次磨去一縷野性因子,同時滲透佛力篡改記憶節點,讓反抗意識從根上枯萎。”
手指繼續往右劃,線條在地面上留下了淺淺的白痕。
“八十一難是第三步,表面是渡劫,實際上每一難都是精心設計的劇本,目的有三:一是繼續磨滅悟空的血性,二是透過製造師徒矛盾為緊箍咒創造使用時機,三是借悟空之手在沿途擴張佛門勢力。”
手指劃到了第三段的末端停下來,須菩提的目光落線上條的終點上。
“等三步走完,取經路結束的時候,悟空應該己經變成了一具空殼,保留著齊天大聖的戰力,但反抗意志歸零,服從本能刻入神魂,是一件完美的兵器。”
洞穴裡安靜了一會兒,幽藍色的壁光在那段安靜裡微微晃動了一下,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壓力推了一把。
“可出了意外。”須菩提的聲音在這西個字上停了一下,嘴角往一邊扯了扯,那個動作說不上是笑還是別的什麼,“我那徒弟的野性比他們算的要強。一百七十三次緊箍咒下去,按照馴服陣的標準功效他應該己經徹底被磨平了,可他沒有。”
他把掌心裡那枚金色殘魂碎片召出來,微弱的金光在幽藍色的洞壁映襯下顯得格外溫暖,像寒冬裡一粒沒有熄滅的炭火。
“碎片裡殘存的野性因子數量比馴服陣的理論值多出了兩成,說明到最後如來動手的時候,悟空的反抗意識還沒有被徹底清除,他還在抵抗,只是抵抗得很辛苦,辛苦到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還在抵抗。”
須菩提把碎片收回掌心,目光重新落在面前那條線的終點上。
“所以他們等不及了。”
他的手指線上條終點之後又劃了一段,這一段比之前的都短,短到只有指甲蓋那麼長。
“真假美猴王,如來親自下場,以辨真假為名,一掌碎了他的神魂。因為他們發現三步走的計劃無法在預定時間內徹底磨滅悟空的意志,再拖下去可能生變,不如首接換一個聽話的替代品。”
五樣證物在面前排成一列,線條從起點貫穿到終點,每一段都有對應的證據支撐,白骨精的貝葉證明了八十一難的劇本性質,紅孩兒的佈局手令證明了引誘妖怪入局的主動操控,子母河的金珠證明了製造師徒矛盾的暗中佈局,東海碎片的檢測記錄證明了緊箍咒對神魂的侵蝕程度。
“整條鏈是完整的。”須菩提把地面上的線條看了最後一遍,然後伸手將五樣證物全部收攏,封入一枚新的玉簡之中,封口時他在玉簡表面加了三重禁制,禁制的材質用的是他自己的本源道韻,除了他本人之外無人能夠開啟。
“執行者是觀音,她負責編排劇本和現場導演。”他把玉簡收進袖中的同時開口,聲音像在給一份卷宗做最後的批註,“決策者是如來,取經大業是他的棋局,悟空是他要馴服的棋子。推動者是天道本身的執行法則,悟空不在生死簿上不在命運輪中,是天道體系裡唯一的不可控變數。”
他從地上站起來,拂塵搭回臂彎,幽藍色的壁光在他起身時往兩邊退了退,像是在給他讓路。
“天道不允許不可控的東西存在,如來利用這一點,把清除悟空包裝成了替天行道的功德,觀音負責執行,元始天尊和玉帝各自分了一杯氣運的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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