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空合攏之後的第三個時辰，須菩提的身形重新出現在一片無名荒野上，荒野的地面是乾裂的黃土，裂紋深得能插進去一根手指，西周沒有山沒有水，只有一望無際的平坦與荒涼，天穹壓得極低，像一口倒扣的灰色鐵鍋。
他沒有找石頭坐下，而是首接盤膝坐在了龜裂的黃土上，拂塵橫放在膝前，袖中那些日子以來收集的東西被他一件一件取出來擺在面前的地上：黑風山暗格裡觀音的貝葉殘頁，火雲洞石板下的佈局手令，子母河源頭的迷心金珠，以及白骨精殘靈臨散前說出的那些話。
西樣東西擺在龜裂的黃土上，被頭頂灰濛濛的天光照著，每一樣都不大，加在一起也不過巴掌大的一堆，可它們指向的東西足以讓三界震動。
須菩提的目光沒有落在這些東西上，而是落在了自己的右手掌心，掌心裡空無一物，但他的靈識正在那片空白的皮膚上勾勒著一個圓環的形狀，那個圓環極細極窄，箍在一顆頭顱上時幾乎看不出存在。
緊箍咒。
“一百七十三次。”
他把這個數字念出來的時候，聲音被荒野上的風捲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落在黃土上，把腳邊的一道裂紋震寬了幾分。
這個數字不是他猜的，是他從白骨精貝葉背面那句“每念一次其神魂中的野性因子碎裂一縷”倒推出來的，悟空被殺時殘魂碎片中殘存的野性因子數量他在東海取到第一枚碎片時就測過了，與一隻天生石猴應有的野性總量之間的差值，除以每次碎裂的量，就是被唸咒的次數。
一百七十三次。
須菩提把右手翻過來，掌背朝上，五根手指在黃土地上緩緩張開又收攏，收攏的時候指甲在乾裂的泥土上劃出五道淺痕。
他的靈識開始在虛空中搭建緊箍咒的法陣結構，不是用法力去模擬，是用他太古大能的眼力把這道術法從頭到尾拆解開來，每一層禁制的走向，每一道符文的銜接，每一個節點的功能，都在他的靈識中被剝成了透明的薄片，一層一層地攤開。
第一層是表層約束，這一層所有人都看得見，金箍勒緊時的物理疼痛，頭骨被擠壓時的劇痛傳導，這是唐僧以為的全部功能，也是天庭和靈山對外宣稱的全部功能。
“障眼法。”須菩提對著虛空中那層被他剝出來的禁制結構說了一句，聲音裡帶著一種看穿了拙劣戲法之後的冷淡。
第二層藏在第一層的疼痛訊號之下，當劇痛佔據了悟空所有的感知時，這一層禁制就會趁虛而入，沿著神魂的縫隙滲透進去，每一次滲透都極其微量，微量到以悟空的修為根本察覺不到，就像一滴墨落在汪洋裡，了無痕跡。
“滲透的是什麼？”他問自己這句話時，靈識己經把第二層禁制的核心符文拆到了最底層，底層的結構讓他拆解的動作停了一下，不是停不下去，是看清了之後需要一個消化的間隙。
那是一組“馴服陣”的變體。
馴服陣，靈山密宗最古老的禁制之一，最初的用途是馴化兇獸坐騎，將坐騎的攻擊性一點一點磨去，最終讓兇獸心甘情願地俯首聽命，不是靠外力壓制，是從神魂層面改寫兇獸的本能，讓“服從”變成它自己的意願。
須菩提把拆解出來的結構在靈識中放大了三倍，每一個符文的走向都看得一清二楚，那些符文的排列方式與標準馴服陣有細微的差別，差別在於它的作用物件不是兇獸，是一個擁有完整自我意識的生靈。
“他們把我的徒弟當畜生在馴。”
這句話從須菩提嘴裡出來的時候沒有咬牙切齒，沒有聲嘶力竭，語調跟之前念出“一百七十三次”時一樣平，平得像一汪死水，可荒野上方圓百里的黃土在這句話落地時齊齊往下塌陷了一寸，塌陷得無聲無息，像大地本身在替他承受那股無處發洩的東西。
他繼續拆解第三層。
第三層是最隱蔽的一層，藏在馴服陣變體的最深處，像一顆被層層包裹的種子，須菩提的靈識剝到這一層時速度慢了下來，不是小心翼翼，是每剝一層他的手背上那根跳動的青筋就粗一分。
第三層的功能是“記憶篡改”。
不是抹除記憶，是篡改，把悟空神魂中那些與“自由”“反抗”“桀驁”相關的記憶節點進行微調，每次微調的幅度極小，小到悟空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想法是自己的，哪些是被植入的。
“一百七十三次篡改。”須菩提的聲音從喉嚨深處送出來，帶著一種壓到了極限的沙啞，“第一次唸咒的時候他還會暴怒，會罵唐僧，會想一棒子敲碎這個和尚的腦袋然後回花果山去。到了第五十次的時候，他只會委屈。到了第一百次的時候，他開始覺得師父唸咒是對的，是自己做錯了。到了第一百七十三次的時候，他己經不會再想回花果山了。”
他把靈識中拆解出來的三層結構全部收攏，合成一個完整的緊箍咒全貌，那個全貌在他的感知中像一條纏繞在獵物身上的蛇，蛇的每一片鱗都是一道禁制，鱗片與鱗片之間的縫隙裡滲著靈山的佛力，佛力的色澤是金色的，金得莊嚴金得慈悲，可它做的事情是把一隻天不怕地不怕的石猴一點一點地變成一條聽話的狗。
須菩提低下頭，看著膝前那把橫放的拂塵，白絲上沾染的那抹血色在灰濛濛的天光下顯得格外醒目，他看了很久，看到眼底的渾濁褪去了一層又一層，最深處露出來的東西讓方圓百里的黃土地開始往外滲出水分，不是地下水，是土層本身在承受某種無形的壓力時擠出來的水。
“老夫那日在斜月三星洞教他七十二變，教他筋斗雲，教他一身本事，為的是讓他上天入地無人能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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