準提睜開眼的時候，七寶妙樹己經橫在了身前，枝葉間的佛光層層疊疊地向外鋪展，將整座道場籠成一顆金色的繭。
可那股氣息依然在靠近，不急不緩，帶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篤定。
極樂世界的邊界處，金色蓮池的水面被什麼東西壓出了漣漪，一圈一圈地往岸邊擴散，池中那些千年不敗的白蓮花瓣開始往下垂，垂得低低的，連根莖都彎了。
準提從蒲團上站起來，腳下的雲臺隨著他的動作往邊界方向移動，七寶妙樹的光芒在他身前凝聚成一道屏障，他透過屏障往外看去，看見了那道佝僂的身影。
舊道袍，禿拂塵，白髮被虛空中的氣流吹得散亂，整個人站在極樂世界的邊界線外，沒有越界，只是站著。
準提的喉嚨動了一下，聲音從屏障後面送出去：“你不該來這裡。”
須菩提抬起頭，那雙渾濁的老眼越過金色屏障，落在準提臉上，目光裡沒有殺意，甚至連威脅的味道都沒有，只有一種讓人坐立不安的平靜。
“準提，出來說話。”
“有什麼話你在那邊說就行，我的道場不歡迎外客。”準提握緊了七寶妙樹，枝葉的光芒又往外擴了一圈，將邊界處那些垂下去的蓮花重新撐起來。
須菩提沒有動，拂塵搭在臂彎，白絲垂在道袍上，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下那條分界線，又抬頭看了看準提身後那片金碧輝煌的極樂世界，嘴唇動了一下。
“我若想進去，你攔不住。”
準提的手指在妙樹上攥緊了些，枝幹發出一聲低鳴，他沒有接這句話，因為他知道對方說的是事實。
“那你站在外面做什麼？”
“給你留體面。”須菩提的聲音被風送過來，蒼老而隨意，口吻不帶絲毫做作，好似真的只是一個路過串門的老鄰居。
準提盯著他看了很久，七寶妙樹的光芒在這段沉默裡一明一暗地跳動著，最終他收起屏障，從道場內走出來，腳步落在邊界線自己這一側，與須菩提隔著那條線相對而立。
“說吧，你想要什麼？”
“你知道我想要什麼。”
準提的嘴角繃了一下：“因果鎖鏈。”
“你那一環。”須菩提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得好似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準提冷笑了一聲，七寶妙樹往地上一頓，枝葉嘩啦啦地響了一陣：“你覺得我會跟天庭那個老東西一樣怕你？菩提，你再強也是一個人，六聖聯手佈下的鎖鏈你不可能一環一環地拆乾淨，拆到最後，你承受的反噬只會把你自己搭進去。”
須菩提沒有回應他這番話，只是偏了偏頭，目光從準提臉上移開，落在了七寶妙樹的枝幹上，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了句不相干的話。
“你這棵樹，比當年矮了三尺。”
準提的表情變了，不是因為憤怒，是因為一種更深層的東西被觸碰到了，他握著妙樹的手往回收了收，將樹枝擋在身前。
“與你無關。”
“當年在紫霄宮聽道的時候，這棵樹有多高來著？”須菩提的聲音不緊不慢，拂塵上的白絲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去，“我記得你總把它插在蒲團旁邊，枝葉能遮住半個頭頂，你靠著它打瞌睡，鴻鈞講道你倒有一半時間在睡。”
準提的臉色沉下來：“菩提，你到底想說什麼？”
“你沒在睡。”須菩提把拂塵從臂彎裡取下來，慢慢在手中轉了一圈，白絲拂過指尖，語調帶著一種回憶舊事時的散漫，“你在看我的道法筆記。”
風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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