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了你那一環，我告訴你哪三成是錯的。”
這句話掛在風裡，須菩提的背影站在極樂世界邊界線外，舊道袍的下襬被氣流吹得往前翻卷，他沒有回頭催促，也沒有加任何威脅的話，只是把條件擺出來，然後等著。
準提站在原地，七寶妙樹的光芒一明一暗地跳動著，節奏越來越快，跟他此刻的心跳頻率一樣紊亂。
萬年修行的瓶頸。
萬年衝不破的關隘。
萬年百思不得其解的困頓。
他不是沒有懷疑過，為什麼接引能突破而他不能，為什麼同樣在紫霄宮聽道同樣得了造化，他的修為始終差著那麼一線，那一線的距離橫在他面前，宛如一道永遠跨不過去的天塹。
“你怎麼保證我撤了之後，你真會告訴我？”準提的聲音從身後追上來，帶著壓不住的急切。
須菩提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只是偏了偏肩膀，讓聲音送到身後去：“我什麼時候騙過人？”
準提的嘴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找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洪荒萬年，須菩提這個人做事有一條眾所周知的鐵律，承諾過的從不食言。當年收徒的規矩說的是什麼就是什麼，教授道法的條件說到做到，連悟空那隻猴子學藝時定下的三年之約都分毫不差。
這條鐵律在洪荒時代無人不曉。
“可你要我背棄六聖聯盟。”準提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種被逼到角落裡的人才會有的沙啞，“如來會知道，元始也會知道，我撤了那一環，他們會把我當叛徒。”
須菩提這才轉過身來，重新面對準提，拂塵搭在臂彎，目光平平地看著他。
“準提，你覺得如來拿你當盟友？”
準提的嘴角抽了一下。
“西方教是你和接引一手建起來的，如來是後來者，可現在靈山誰說了算？”須菩提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只是在陳述一件事實，“接引去了，佛門歸他一人掌教，你這個西方二聖在靈山連個像樣的位子都沒有，還得替他佈陣出力承擔因果，你覺得這叫盟友？”
準提的面色一陣青一陣白地變換著，七寶妙樹在他手中嗡嗡作響，枝葉的光芒忽明忽暗，跟他此刻的心緒一樣翻騰不定。
“你在挑撥。”
“我在說實話。”須菩提的眼皮都沒抬一下，“你心裡清楚，用不著我挑撥。”
準提沉默了，風從極樂世界的邊界吹過來，捲起金色蓮池裡的水汽，水汽落在他臉上，涼絲絲的，可他感覺不到。
“我撤了那一環，西環承重失衡，鎖鏈最多三天就會被你突破。”準提的聲音乾澀得好似嘴裡含著砂礫，“到那時候六耳獼猴體內的本源被你抽走，取經大業廢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你終於做了一件跟你本心相符的事。”須菩提回答他。
準提抬頭看著須菩提的眼睛，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此刻帶著一種讓他無法首視的東西，不是威壓，不是憤怒，是一種過來人看後輩走彎路時的通透與坦然。
“當年你在紫霄宮偷看我的筆記時，你自己的道還沒定。”須菩提的聲音放緩了些，“那時候你有機會走自己的路，可你抄了我的岔道，一走就是萬年。”
準提的手在發抖，妙樹跟著他的手一起抖，枝葉碰撞出細碎的聲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