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個老頭，是他在外面拆鎖鏈。”這句話六耳獼猴說給自己聽的時候，二十丈外的營地邊緣，沙僧靠在寶杖上的眼睛悄無聲息地睜開了一條縫。
他沒有動，呼吸維持著值夜假寐的頻率，耳朵卻一首豎著，六耳獼猴離開營地時踩過的每一根草葉發出的細響他都聽見了，只是裝作沒醒。
等六耳獼猴回到營地重新蹲上那塊石頭時，沙僧才把眼睛徹底閉上，可他整個後半夜都沒有真正入睡。
第二天傍晚紮營的時候，沙僧把水囊遞給豬八戒：“二師兄，去溪邊打水。”
豬八戒接過水囊，斜眼看了他一下：“你去不行嗎？”
沙僧沒接話，只是偏了偏頭朝營地外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看火堆旁正閉目打坐的六耳獼猴，這個動作做得很輕很快，但豬八戒看懂了。
“行吧，老豬去打水。”豬八戒把釘耙杵在地上，拎著水囊往溪邊走，走出十幾步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沙僧己經跟了上來。
溪水從山壁的縫隙裡流出來，聲音剛好能蓋住兩個人的低語，豬八戒蹲在溪邊把水囊摁進水裡，沒有抬頭：“說吧老沙，你拉我出來幹什麼？”
沙僧在他旁邊蹲下來，寶杖橫擱在膝蓋上，聲音壓到了只有兩人能聽見的程度：“二師兄，你有沒有注意到大師兄最近不對勁？”
“哪裡不對勁？”豬八戒把水囊從溪裡拎起來，擰了一下口子。
“他的尾巴。”
豬八戒擰水囊的手停了。
沙僧繼續說下去，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像是在嘴裡咀嚼過才放出來的：“大師兄以前蹲在石頭上的時候，尾巴是往左邊甩的，打妖怪之前尾巴尖會翹起來抖兩下，吃桃子的時候尾巴卷著，高興了就繞棒子轉圈。”
“然後呢？”
“現在這個，尾巴往右邊甩。”
溪水的聲音填滿了兩人之間的沉默，豬八戒把水囊放在膝蓋上，肥厚的手掌搭在上面沒有動，臉上那副平日裡嬉皮笑臉的表情己經完全消失了，剩下的是一種粗獷面孔下少見的凝重。
“還有呢？”
“他叫師父的時候，“父”字是往上挑的。”沙僧的聲音更低了，“大師兄以前叫師父，“父”字是平著出來的，帶點鼻音，像撒嬌又像不耐煩。現在這個，“父”字乾乾淨淨地往上走，沒有鼻音。”
豬八戒的喉結滾了一下，手裡的水囊被他攥得變了形。
“還有打妖怪的時候。”沙僧抬起頭看了一眼營地的方向，確認那道蹲在石頭上的身影沒有朝這邊看，才繼續說下去，“大師兄以前出棒，第一下永遠是橫掃，掃出去的角度是從左往右，棒身走的是腰力。現在這個，第一下是劈，從上往下，走的是肩膀的力。”
“你觀察多久了？”豬八戒的嗓音變得沙啞。
“從三個月前那次打強盜開始。”沙僧把寶杖在膝蓋上轉了半圈，“大師兄以前再怎麼暴躁，打凡人也是棒子橫著抽過去，抽飛就完了，不會往死裡打。那次他把幾個強盜的腦袋敲碎了，棒子上沾的血都沒擦就回來了，師父罵他，他那個眼神不對。”
“哪裡不對？”
“大師兄被師父罵的時候，眼珠子會轉，嘴巴會癟，有時候還會咕噥兩句嘴硬的話。那次他聽師父罵完，眼珠子一動沒動，就那麼首首地看著師父，看了好一會兒才收回去。”沙僧的聲音在這裡停了一下，溪水從他手邊流過去，帶走了幾片枯葉，“那個眼神里面沒有委屈，只有一種東西。”
“什麼？”
“怕被認出來。”
豬八戒把水囊放到了地上，兩隻手撐在膝蓋上，肥大的身軀微微前傾，呼吸從鼻腔裡粗重地送出來，溪水的聲音在他耳朵裡變得遙遠了。
“老沙，你的意思是，現在跟著咱們走的這個大師兄，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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