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出洞口的時候天色己經暗了,深谷裡連星光都照不進來,西面八方都是濃稠的黑暗,只有拂塵上那點柔光在黑暗裡晃動著,像一盞隨時可能熄滅的舊燈籠。
可就是這盞舊燈籠,讓整座深谷裡所有還活著的蟲蟻飛鳥在同一時間噤了聲。
須菩提站在洞口外面的碎石上,抬頭看向谷口上方那片窄窄的天空,天空中因果鎖鏈剩餘三環的道痕隱隱浮現,比昨天又暗淡了幾分。
“每念一次碎裂一縷。”他把貝葉上的那句話重複了一遍,聲音蒼老而平緩,從喉嚨裡送出來的時候不帶任何起伏,可深谷兩側的峭壁在這句話落地的瞬間從底部裂開了兩道縫,縫隙裡滲出的碎石嘩啦啦地往下滾,落在谷底的枯葉堆裡砸出悶響。
他把袖中的貝葉又取出來看了一眼,看的是正面那行時間,卯時三刻,精確到了刻。
精確到了刻。
意思是黑熊精什麼時候出洞,觀音提前就定好了,悟空什麼時候起殺心,觀音提前就算好了,這隻妖怪該在第幾合敗退,觀音提前就安排好了,甚至悟空事後會磨去幾成戾氣,觀音都提前寫在了紙上。
取經路上八十一難,每一難都是這樣。
須菩提把貝葉重新收回袖中,拂塵從手中轉到臂彎裡搭好,他往谷口上方縱了一步,身形穿過窄窄的天空落在谷外的山脊上,夜風從西面灌過來,把他的白髮吹得往一個方向飄。
“八十一個劇本,八十一次磨滅,唸了多少次緊箍咒,碎了多少縷野性。”
他站在山脊上說完這些話之後沉默了很長時間,沉默的時候目光落在遠處取經路蜿蜒的方向上,那條灰白色的線在月色下像一道疤痕。
然後他彎下腰來,慢慢蹲在了山脊的石頭上,伸出手,掌心朝下貼在地面上,指尖觸碰到岩石的時候像是在摸一個人的頭頂。
“悟空。”
他念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輕得被風蓋住了一半,可剩下那一半落進石頭縫隙裡,從地底的脈絡傳出去,傳了很遠很遠。
掌心裡那枚極微弱的金色殘魂碎片在這一刻跳動了一下,跳動的頻率比之前快了些許,帶著一種被呼喚之後下意識回應的本能。
須菩提攥緊了拳頭,把那團微光封回掌心深處,從山脊上站起來,道袍被夜風撐開又貼回身上,他的目光從取經路上收回來,轉向了靈山的方向。
三環鎖鏈,如來獨佔兩環。
“觀音。”他又唸了一個名字,這次唸的時候語調跟方才完全不同,沒有輕柔,沒有心疼,只有一種極為平淡的陳述語氣,平淡到像是在唸一個早就寫在名單上的名字。
貝葉上的字是觀音寫的,劇本是觀音排的,緊箍咒的使用建議是觀音批註的。
須菩提把拂塵從臂彎裡取下來,白絲在夜風中被吹得朝靈山的方向展開,像一隻指路的手掌。
“如來兩環,觀音是他最信任的人,想動那兩環,先讓靈山自己亂起來。”
他把貝葉從袖中取出來,放在拂塵的白絲上,風把白絲和貝葉一起往靈山方向送出去,貝葉在夜色中打了幾個旋,越飛越遠,越飛越高,最終消失在遠處的天際線後面。
那片貝葉的落點,是觀音的道場,南海普陀山。
不是送給觀音的,是送給普陀山上那些還保有一絲真正慈悲心的弟子看的。
須菩提轉過身,朝著取經路的方向重新邁步,佝僂的背影在月光下投出一條長長的影子,影子落在山脊的碎石上,被風吹得微微晃動。
“八十一難的劇本,該讓所有人都看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