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來，該你頭疼了。”
元始天尊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須菩提己經從取經路上空收回了那隻施加干擾的手，掌心裡殘留著一縷元始天尊道痕碎裂時散溢的金色粉末，他輕輕拍了拍手，金粉被風吹走。
三環了。
他沒有在高空多停留，身形朝下方的山脈落去，落的方向不是取經隊伍所在的位置，而是更偏西南方向的一處深谷，那座深谷被兩側的峭壁夾得極窄，谷底終年不見日光，腐爛的枯葉堆了不知多少年，踩上去腳踝都會沒進去。
谷底的盡頭有一個洞口，洞口被碎石和枯藤掩著，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洞口上方的巖壁上有一道極淺的刻痕，刻痕己經被風化得只剩一條線了，可須菩提的目光落在那條線上時停住了。
那是一個“縛”字的殘痕。
他伸手撥開洞口的枯藤，彎腰走進去，洞內比外面還要黑，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可他只是抬了抬拂塵，白絲上泛起一層柔光，照亮了洞壁上斑駁的爪痕和焦黑的打鬥遺蹟。
這裡是取經路上第六難的舊址，黑風山的妖洞。
悟空曾經在這裡跟黑熊精纏鬥了三個回合，最後是觀音下凡收了那隻熊妖，當時取經隊伍裡所有人都以為這不過是路上的一場尋常劫難，打完就過去了。
須菩提走在洞道深處，拂塵的柔光照著洞壁上那些新舊不一的痕跡，有些是戰鬥留下的，有些是之後被人刻意修補過的，修補的手法極為精細，若不是他的靈識遠超常人，根本不可能發現那些修補的痕跡裡藏著的東西。
洞道的最深處是一間石室，石室的牆壁上糊著一層黑色的黴斑，角落裡扔著幾件早己腐朽的妖物衣袍，地面上散落著碎裂的法器殘骸，這些都是表面上的東西，須菩提沒有理會，他的靈識鑽進了石室最裡面那面牆壁的縫隙中。
縫隙裡有一個暗格，暗格的封口用的是佛門的梵文禁制，層層疊疊地封了七道，防的不是外人闖入，而是裡面的東西洩露出去。
須菩提的手指在禁制上輕輕一劃，七道梵文禁制像被烈火燒過的紙，一層一層地捲曲焦黑然後化為灰燼，暗格露了出來，裡面放著一片一片巴掌大的貝葉殘頁，貝葉的邊緣己經發黃髮脆，上面的梵文卻還清晰得像昨天才寫上去的，每一個字都用的是觀音特有的淨瓶水墨，那種水墨千年不褪，越久越亮。
須菩提把貝葉從暗格中取出來，拂塵的柔光落在葉面上，梵文在光照下浮起一層淡金色的輝芒，他的目光從第一行開始往下掃。
第一行寫的是時間：取經第三年，秋分後第七日，卯時三刻。
第二行寫的是地點：黑風山後洞，距官道折返處九里。
第三行開始是正文，須菩提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下去，每看一行他臉上的表情就淡一分，淡到最後連表情本身都消失了，只剩一雙渾濁的老眼盯著貝葉表面，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在一層一層地冷下去。
貝葉上寫著：
“黑熊精於卯時三刻自後山出洞，先劫袈裟以激取經人，再佯攻三合敗退引猴頭深入，第三合時猴頭必起殺心，屆時本座降臨收妖，令猴頭知天外有天，磨其驕性。此難過後當收斂三成戾氣。”
須菩提的目光停在最後那幾個字上。
收斂三成戾氣。
他把貝葉翻過來，背面還有字，字比正面的小了一圈，像是事後補寫上去的批註，墨色也略有不同，比正面新了幾年。
背面寫的是：
“己驗收。猴頭經此難後對佛門生出敬畏，戾氣確減三成，後續第七難可再加碼，預計至第十難時，其反抗意識當磨去過半。附：緊箍咒配合使用效果極佳，每念一次其神魂中的野性因子碎裂一縷，二十次後野性當去七成。”
拂塵上的柔光在這一刻暗了一下，不是燈熄了，是須菩提攥拂塵的手指收緊了，收緊的力道把拂塵杆上的紋路都壓出了變形。
石室裡安靜了很久，安靜到洞壁上那層黑色黴斑都彷彿凝固了。
須菩提把貝葉收進袖中，轉身朝洞口走去，腳步不快不慢，道袍的下襬在地面上掃過腐葉時發出沙沙的響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