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音，你的賬本上該記的條目，比如來還多。”
須菩提的身形在白虎嶺上消失的時候，號山枯松澗的上空正飄著一層經年不散的火氣，那股火氣己經淡得幾乎感覺不到了，但對須菩提這種層次的存在來說，就像一層潑灑在空氣中的硃紅顏料，走到哪兒都聞得見。
三昧真火的殘餘。
紅孩兒當年在此處施展三昧真火攔擷取經人，火焰的溫度高到連悟空都招架不住，最後請了觀音菩薩持淨瓶水降服，蓮花臺一收，善財童子從此入了南海普陀門下。
須菩提落在枯松澗的洞府前，洞門早己坍塌了大半，石壁上的“火雲洞”三個字被火焰燻得只剩最後那個“洞”字還能辨認，其餘兩個字的位置只有一片焦黑。
他沒有從洞門進去，而是繞到了洞府後山的位置，後山有一片被燒成焦炭的松林，松樹的殘樁還立在原地，樹幹的截面光滑如鏡，那是三昧真火特有的灼燒痕跡，不留殘渣不留灰燼，只在截面上留下一層琉璃般的焦殼。
須菩提在松林的殘樁間走了一圈，腳步停在了最裡面一棵殘樁旁邊，這棵殘樁比其他的都要粗，底部的根系深紮在地底，根系上有被人用利器劃開過的舊痕。
他蹲下身，手掌覆上那道舊痕，靈識順著劃痕往地底的根系中探入，根系的脈絡像一張錯綜複雜的網，網的最深處連著一塊被火氣烘烤了多年的岩層，岩層的縫隙裡嵌著一枚小東西，被根系牢牢包裹著。
須菩提的靈識把那枚小東西從岩層裡引出來，根系在他的引導下鬆開了糾纏，那枚東西順著松樹殘樁的內部空腔往上升，最終從截面上冒了出來。
是一塊巴掌大小的玉牌，材質是妖界常見的獸骨玉，表面的光澤被地底的高溫烘了多年，反而更加溫潤了幾分，牌面上刻著一個圖騰，圖騰的形狀是一頭怒目金牛，牛角上纏著兩條火蛇。
牛魔王的家族印記。
須菩提把玉牌翻過來，背面有一行字，字跡歪歪扭扭的，筆畫的深淺不一，有些地方刻得太用力把玉面都崩出了碎片，有些地方又輕得幾乎看不清，一看就是小孩子的手勁。
“爹，我想回家。”
五個字，刻得一塌糊塗，但每一個字的筆畫都被反覆描過，描了不知多少遍，把玉面上那幾個字的凹槽磨得光亮。
須菩提看著那五個字，看了很久，風從焦黑的松林裡穿過來，吹得他袖中那枚金色殘魂碎片跟著顫了一下，他把玉牌收進袖中，站起身往火雲洞的深處走去。
洞府內部比外面儲存得好些，至少頂上的石壁還是完整的，兩側的壁龕裡殘留著一些妖族擺設的底座，擺設本身早就被人搬空了，底座上積了厚厚的灰。
須菩提沿著洞道走到最深處的內室，內室的石門是從裡面鎖上的，鎖己經鏽透了，他伸手在鎖上輕輕一碰，鏽鐵化為粉末簌簌落下。
推開石門，裡面是一間不大的石室，石室的佈置跟外面的粗獷完全不同，地上鋪著一張己經發黴的獸皮毯子，角落裡放著一架小型的兵器架，架子上空空的，但卡槽的大小看得出原來放的是適合小孩使用的短槍。
這是紅孩兒的房間。
須菩提站在門口看了一圈，目光最終落在了石壁靠床鋪的那一面上，壁面上有畫，是用燒過的木炭畫的簡筆畫，畫的內容很簡單，一頭大牛站在左邊，一隻小人站在右邊，中間用一條歪歪扭扭的線連著，線的上方寫著一個“家”字。
他沒有在畫前停留太久，靈識在石室的每一個角落裡探了一遍，最終鎖定了床鋪下面一塊鬆動的石板，掀開石板，底下是一個淺淺的坑，坑裡放著幾樣東西：一綹牛毛編成的手鍊，一顆被摸得光亮的火珠，以及一片貝葉。
貝葉的材質和他在黑風山暗格裡找到的一模一樣，邊緣發黃發脆，但上面的梵文清晰如新，淨瓶水墨書寫。
須菩提把貝葉取出來，拂塵的柔光照上去，梵文在光下浮起淡金色的輝芒，他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第一行是時間：取經第五年，春分前第三日。
第二行是指令物件：號山火雲洞紅孩兒。
正文寫著：“令白鳥攜唐僧肉功效之信投放火雲洞方圓百里，確保紅孩兒知悉。紅孩兒性烈好鬥，以其父威名必不甘居人下，得知功效後必然出手攔路。收服後納為善財童子，鎖其三昧真火為南海所用，同時牽制牛魔王勢力令其投鼠忌器不敢妄動。”
背面的批註是另一個人的字跡，不是觀音的筆法，更方正更規整，像是靈山某位上層的親筆：“附帶效果極佳，猴頭為救師父求遍西海無人敢助，孤立感再深三分，對靈山依賴度上升。此局一石三鳥，觀音功德無量。”
須菩提把貝葉放回了石板下的坑裡，沒有帶走，但他的手指在貝葉邊緣劃過的時候留下了一道極細的道痕，那道痕是一種印記，日後有人來這裡的時候會感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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