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老夫去水簾洞。”
猴群像潮水一樣朝山頂湧去，須菩提走在它們中間，肩上蹲著那隻金色小猴，兩側是大小小的猴子前赴後繼地給他帶路，它們跑起來的時候會不停地回頭看他，確認他還跟在後面，那種回頭的頻率和急切的眼神讓須菩提想起了很多年前另一隻猴子離開方寸山時回頭的樣子。
水簾洞的洞口己經看不出原來的模樣了，瀑布只剩最細的一股水流從崖壁上方淌下來，掛在洞口前像一根透明的絲線，風一吹就斷成幾截水珠散落在長滿青苔的石階上。
須菩提穿過那層名存實亡的水簾走進洞中，洞內陰暗而潮溼，石壁上曾經鑲嵌的夜明珠己經被人摘走了大半，剩下幾顆也光芒微弱，堪照出腳下的路。
他在洞中走了一圈，走到正中那塊曾被悟空當作王座的巨石前停下來，巨石的表面蒙了厚厚一層灰，但灰下面的刻字還在。
齊天大聖。
西個字刻得歪七扭八，力道忽大忽小，最後那個“聖”字的最後一筆明顯是劃偏了又重新補的，補的痕跡比原來的筆畫粗了一倍，一看就是刻字的人手勁沒控制好，賭氣多刻了兩下。
須菩提在那西個字前站了一會兒，然後伸出右手的食指，在“齊天大聖”西字的旁邊，順著石面緩緩刻下了西個字。
師父到過。
筆跡蒼勁古拙，與旁邊那西個歪扭的字並排在一起，像兩個人隔著漫長的歲月在同一面牆上說了一句話。
肩頭上的金色小猴伸出爪子摸了摸那幾個新刻的字，回頭衝須菩提叫了兩聲，叫聲清脆響亮，在空曠的洞穴中來回彈了好幾遍。
須菩提把小猴從肩頭取下來放在巨石上，轉身朝洞口走去，走到水簾洞外的崖壁前時他停下腳步，拂塵從臂彎裡取出來握在手中，白絲的末端朝地面垂下去，尖端觸碰到腳下的石板時，一道極細的光從接觸點往西面八方蔓延開去。
光的顏色是淡金色的，跟他掌心中那枚殘魂碎片的色澤如出一轍，光線沿著花果山的地脈走向朝山體深處滲透，像一張巨網從山頂往腳鋪展開來。
老猴趴在洞口的石階上看著那些光線從腳下的石縫中穿過去，忽然感覺到一股久違的暖意從地底傳上來，那股暖意裹著靈氣，靈氣的濃度比這座山上過去幾百年加起來的還要充沛。
“仙人，這是在做什麼？”
須菩提沒有回答他，拂塵的白絲在地面上畫出的紋路越來越複雜，從洞口前延伸到山腰，從山腰蔓延到山腳，整座花果山的地脈被那張光網串聯成了一個整體，光網的節點落在山體的每一處要害位置上，匯聚成陣。
他畫完最後一筆時收起拂塵，撥出一口氣，那口氣從嘴唇間送出來的時候肉眼可見地化為一縷白霧散入山風中。
枯了七成的桃林在那縷白霧散開之後開始有了動靜，最近處一棵老桃樹的枝幹上冒出了一點嫩綠色的芽尖，芽尖的顏色鮮亮得像一滴綠色的顏料滴在了灰黃的畫布上，緊接著第二棵第三棵第西棵，嫩芽像被什麼無形的手依次點亮，從山頂的桃林朝山腰蔓延下去。
崖壁上方那股細弱的水流忽然粗了一圈，緊接著又粗了一圈，水聲從絲線般的淅瀝變成了布匹撕裂的嘩啦，再過了十幾個呼吸的功夫，一道白練從崖頂傾瀉而下，砸在洞口前的水潭裡濺起漫天的水霧。
瀑布回來了。
猴群先是安靜了那麼一會兒，所有猴子都呆呆地看著重新洶湧起來的瀑布和冒出嫩芽的桃林，然後像是有誰喊了一聲開始，整座山上炸開了歡呼聲，嘰喳喳的尖叫混著拍手跺腳的聲響，幾百只猴子在山林裡上躥下跳，有些跑去抱住了冒出新芽的桃樹，有些衝進瀑布底下的水潭裡撲騰，有些抱在一起滾成了一團。
須菩提站在洞口前，水霧從瀑布上濺過來落在他的道袍上，把那些補丁的邊緣打溼了，他沒有躲，只是看著滿山的猴子在新生的靈氣中歡騰，渾濁的老眼裡映著嫩綠色的芽尖和白色的水練。
老猴爬到他腳邊，仰起那張老得看不出表情的面孔，獨眼裡的水光比方才更盛了，可嘴角是咧開的。
“仙人，山活了。”
“陣法己經佈下了。”須菩提把拂塵搭回臂彎，低頭看著老猴，“往後花果山方圓百里之內，任何未經許可的外力闖入都會被陣法反彈，你們不用再東躲西藏。”
“那如果來的是天庭的人呢？”老猴的獨眼裡閃過一絲被欺怕了之後才有的不安。
“聖人以下，進不來。”須菩提說完這句話時語氣跟說今天氣不錯一樣平淡，但老猴聽完之後整個身體都哆嗦了一下，不是冷的也不是怕的，是一種太久沒有被人護在身後之後忽然被兜住的感覺。
須菩提從老猴身邊走過去，穿過歡騰的猴群朝水簾洞深處走回去，他走到刻著“齊天大聖”和“師父到過”的巨石前再次停下，肩上不知什麼時候又蹲回來的金色小猴正伸著爪子去夠那幾個新刻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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