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既然來了，就沒打算讓任何一個該活著的人繼續被關著。”
須菩提把這句話留在北俱蘆洲的戈壁上之後，將續的部署交給了紅孩兒與鐵背狼，五千妖兵暫不調動，等他在花果山布完陣法再行轉移，動靜太大會驚動天庭的暗哨。
花果山在東勝神洲的盡頭，須菩提從北俱蘆洲一步跨出去，虛空裂開又合攏，再落腳時踩到的是一片被海風浸潤了太久的礁石。
他站在花果山東側的海岸上，抬頭朝山頂看去。
山還在，可山上的東西死了大半，漫山的桃林枯了七成，剩下三成也是半死不活地歪著枝幹，葉子的顏色發黃發灰，沒有一片是飽滿鮮活的。
水簾洞方向本該有瀑布傾瀉而下的轟鳴聲，此刻只有斷續的水流聲從山腰傳來，像一個人哭到最後只剩抽噎。
須菩提沿著山路往上走，腳下的石階被野草和苔蘚覆蓋了厚厚一層，走到半山腰時他的腳步慢了下來，不是體力的問題，是前方的草叢裡有一雙眼睛在看他。
一隻極老的猴子從路邊的石頭後面探出半個腦袋，那隻猴子的毛髮己經全白了，左眼的位置是一道猙獰的舊疤，只剩右邊一隻渾濁的獨眼在朝他使勁眨著。
須菩提停下腳步，看著那隻老猴。
老猴從石頭後面慢慢挪出來，挪動的方式不是走，是爬，後腿己經不太能支撐身體的重量了，兩隻前爪撐著地面一點一點地把自己往須菩提的方向拖。
“仙人。”老猴開口了，聲音像枯枝折斷時發出的乾裂聲，“你又來了。”
須菩提蹲下身來，讓自己的視線跟老猴平齊，嗓音裡帶了一層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東西：“老夫來過？”
“來過來過。”老猴的獨眼裡浮起一層渾濁的水光，前爪在地面上拍了兩下，“好多好多年前了，你來山上找大王，那時候大王還小，天翻跟頭，一翻就翻到天上去了。”
須菩提的喉結動了一下。
“後來大王跟你走了，再後來大王回來做了王，再後來大王被那個金山壓住了，再後來大王跟和尚走了。”老猴把這些事情按順序數了一遍，數的時候右手的指頭在地上點著，點完最後一下時那根指頭停住了，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碎，“再後來大王就沒回來了。”
須菩提看著他，沒有出聲。
老猴把腦袋湊到須菩提跟前，獨眼裡的水光越聚越多，嘴唇哆嗦著問出了一句話：
“仙人，大王的訊息……有了嗎？”
須菩提的右手從膝蓋上抬起來，覆在了老猴的頭頂上，掌心的溫度透過稀疏的白毛傳到老猴的頭皮上，老猴的身體在接觸到那個溫度的第一下就開始發抖，抖得連背上的毛都跟著顫。
“有了。”
老猴的獨眼瞪大了，嘴唇張合了好幾次才把下面的話擠出來：
“大王……大王還活著？”
“你家大王的魂還在。”須菩提的聲音蒼老而平穩，掌心覆在老猴頭頂的力道沒有變化，“老夫正在把他帶回來。”
老猴聽完這句話之後整個身體都垮了下去，不是倒下的那種垮，是撐了太久的東西忽然被抽掉了之後的癱軟，前爪撐不住地面，腦袋埋進了須菩提的膝蓋裡，發出的聲音己經不能叫哭了，是一種老到了極限的生靈把壓在胸口幾百年的東西一口氣全擠出來的嘶嚎。
“大王……俺等了好久……好久好久……”
須菩提沒有收回擱在他頭頂的手，也沒有催他停下來，就那麼蹲著，讓那隻瞎了一隻眼的老猴把臉埋在他膝蓋上哭。
老猴的嚎聲順著山風往西面散去，散出去不到半盞茶的功夫，山林裡就開始有動靜了。
先是一隻小猴從桃樹的枯枝後面探出了腦袋，然後是兩隻，三隻，五隻，十隻，從山的各個方向冒出來的猴子越來越多，大的小的老幼的，有些從樹洞裡鑽出來，有些從石縫裡爬出來，有些從草叢深處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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