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見了菩提。”
六耳獼猴喉嚨裡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吞嚥，他的手指在身側不自覺地蜷了起來，指尖刮過虎裙的布面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菩提祖師現在知道我的位置了？”
“不止知道你的位置。”觀音朝前走了兩步，距離六耳獼猴只剩下一丈，她低下頭看著他的面容，那張與真悟空一模一樣的臉在月光下顯得蒼白而僵硬，“他知道你身上所有的破綻，紅孩兒替他看了你很久。”
六耳獼猴的後退了半步，那半步不是他有意邁出的，是身體的本能。
“菩薩要我怎麼做？”
“加快進度。”觀音伸出右手，五指張開朝六耳獼猴的頭頂覆去，掌心湧出層疊疊的金色蓮花，蓮花一層包裹一層往下落去，每一層落在六耳獼猴身上時他的肌肉都會抽搐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捆緊了又鬆開再捆緊。
“三十六道蓮花結界，我親手布的，菩提的靈識探不透這些。”
六耳獼猴被層疊的結界壓得身形矮了幾分，牙關咬緊，額頭上的青筋跳出來又落回去。
“菩薩，取經路還剩多少難？”
“本該還有二十七難，我己經跟靈山請過旨了，壓縮成九難，一月之內走完。”
六耳獼猴猛地抬起頭來看著觀音，眼底閃過一層混亂的情緒，那層情緒裡有不解有恐懼還有一種更深的東西。
“一月之內走完九難？菩薩，這不可能，唐僧那個凡人身子骨撐不住的。”
“撐不撐得住不是你該操心的事。”觀音的語調在這句話上冷了下來，冷到像是從南海最深的海溝裡撈出來的一塊冰，“你只需要保證一件事，取經功成的那一刻，天道因果線閉合，你體內的本源就徹底融為你的一部分，菩提再也抽不走。”
六耳獼猴的瞳孔收縮了一下，他的嘴唇翕動著，喉嚨裡的話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似的送不出來。
觀音看著他的反應，眼底那層冷意又加深了一層。
“你在猶豫什麼？”
“沒有。”六耳獼猴把頭低下去，視線落在自己腳尖的位置，聲音從胸腔裡壓出來悶得像隔了一層棉布，“弟子領命。”
“最後一件事。”觀音轉過身去，白衣的下襬在月色中劃出一道弧線，“從今日起，你的六識每隔兩個時辰自動向我傳回一次定位，若中斷超過半個時辰……”
她沒有把話說完，但六耳獼猴聽懂了那個停頓裡面藏著什麼。
觀音的身形化作一片白光消散在竹林中，風吹過來把那片光最後的殘影也卷散了。
六耳獼猴獨自站在竹林裡，身上三十六層蓮花結界的重量壓得他的肩膀往下沉了一截，月光從竹葉的縫隙間漏下來斑駁地灑在他臉上。
他伸出手看著自己的掌心，那隻手跟真正的孫悟空一模一樣，掌紋的走向和老繭的位置都分毫不差，可他自己知道這隻手不是他的，這張臉不是他的，連胸口裡跳動的那顆心臟都有一半不是他的。
“方寸山……”
他喃著吐出這三個字的時候自己都嚇了一跳，因為他從來沒有去過方寸山，這輩子沒有，上輩子也沒有，可最近每到深夜閉上眼睛的時候，他的夢裡總會出現一座山，山上有松有泉有白鶴，有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坐在樹下給一隻小猴子講道。
那隻小猴子不是他。
可他能感覺到那隻小猴子的快樂，那種快樂從體內那團本源的深處滲出來，像水滲過沙子一樣無法阻擋地浸透他的每一根神經。
六耳獼猴攥緊了拳頭，指甲嵌進掌心的肉裡，疼痛讓那股不屬於他的溫暖暫時退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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