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陀山紫竹林的風忽然停了。
觀音從蒲團上睜開雙眼，靈識沿著佈下的追蹤絲線朝碗子山方向掠去，絲線的末端本該纏在紅孩兒的肩甲暗釦上，此刻那截絲線斷在了虛空中，斷口處殘留著一層極古老的道韻。
那道韻，她不會認錯。
她的右手指尖在膝蓋上叩了三下，每一下之間的隔越來越短，到第三下時指甲嵌進了蒲團的布面裡，留下一道月牙形的痕跡。
“惠岸。”
她的聲音從竹林深處送出來時還是平的，木吒從山門的方向提著鐵棍跑進來，跪在竹林外圈的時候膝蓋撞在一截竹根上，他顧不上疼，低著頭等候。
“去查善財的行蹤，不必追，查到他見了誰就夠了。”
木吒的嘴唇動了一下，想問什麼，最後把那個字吞回了肚子裡，抱拳低頭退出了竹林。
觀音從蒲團上站起來的動作比平日快了三成，她走到石臺前，掌心覆在玉淨瓶的瓶身上，裂紋在她的佛力下嗡了一聲，那一聲的震顫頻率跟平日不同，帶著一種急促的警示。
“紅孩兒，你比我預想的早了三年。”
她把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語調沒有起伏，可她捏著瓶頸的手指關節處泛出一層不自然的青白色，那層青白沿著手背的筋脈蔓延到腕骨才停住。
木吒回來得很快，他跪在竹林外時的姿態比走之前更低了些，額頭幾乎貼著地面。
“師父，善財童子三個時辰前在碗子山東面的亂石灘被人接觸過，殘留的道韻己經散了大半，但弟子辨認出了一絲方寸山的氣息。”
觀音的手從玉淨瓶上收回來，攥在袖中。
“菩提親自去見的他？”
“弟子不敢確認是否是本尊，但那道氣息的濃度，至少是本尊三成以上的投射。”
觀音轉過身朝竹林外走出去，腳步的節奏跟她平日在普陀山上來回踱步時截然不同，每一步落得都極實極重，竹林的泥土地面上被她的腳跟印出了一串比平日深一倍的足印。
“走了就走了，追不回來的東西不必浪費佛力。”
她穿過竹林，穿過山道，一首走到普陀山南崖的邊緣，腳下是萬丈碧藍的南海面，風從下方灌上來把她的白衣吹得鼓滿了又落下。
她的靈識朝取經隊伍的方向探去，鎖定了六耳獼猴身上那道與真悟空有九成相似的氣息之後，她的身形朝著那個方向掠了出去。
取經隊伍紮營的地方是一處矮丘背後的凹地，唐僧在篝火旁閉目誦經，豬八戒和沙僧各佔了一塊平石頭打盹，六耳獼猴蹲在營地外圍的一棵老樹上，兩條腿耷拉在樹杈外面晃盪著，虎裙上沾了白天打殺路妖時濺上來的黑色血漬。
觀音的身形沒有顯露，她的靈識化作一道極細的金線穿過夜空落在六耳獼猴的識海邊緣，輕叩了一下。
六耳獼猴的耳朵抖了兩下，眼睛睜開，瞳孔中閃過一層不屬於孫悟空的陰冷。
“菩薩。”
他的嘴唇幾乎沒有動，聲音全靠靈識傳遞。
觀音的意念落進他的識海里，溫度比平日冷了許多。
“下來，跟我說話。”
六耳獼猴從樹上無聲地翻下來，身形一閃消失在營地外圍的樹林深處，觀音的身影在五里外的一片竹林中顯出了輪廓，白衣在月色下泛著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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