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吧，師父替你守著。”
這句話須菩提說給悟空殘魂聽的時候，取經隊伍的營地裡也有人沒能入睡。
唐僧盤坐在篝火旁的蒲團上，念珠在他指間轉了不知多少圈了，木質的珠面被汗浸得發亮，他的嘴唇在動，可從半個時辰前開始就沒有經文的聲音送出來了。
豬八戒扛著釘耙從外面巡了一圈回來，路過唐僧身邊時腳步放得很輕，可他的目光在唐僧的臉上多停了兩息，然後朝營地另一側的沙僧遞了個眼色。
沙僧把降妖寶杖靠在樹幹上，起身跟著八戒往營地外面的矮坡後走去。
“呆子，什麼事？”
八戒蹲在矮坡後面，釘耙橫在膝前，胖臉上那層慣常的嬉皮笑臉不知什麼時候己經撤乾淨了，露出底下一張沉到極點的面容。
“老沙，師父最近不對勁。”
沙僧在他身旁蹲下來，聲音壓得極低。
“二師兄覺得哪裡不對？”
“他不念經了。”八戒的手掌在釘耙的柄上搓了兩下，聲音裡帶著一種被壓了太久終於要掀開蓋子的急迫，“師父這輩子什麼時候不念經過？從長安出來到現在，哪怕被妖怪綁在蒸籠上的時候他嘴裡都沒停過，可這三天來，他坐在那裡翻來覆去就轉珠子，嘴唇動但沒有聲音。”
沙僧的手擱在膝蓋上攥了攥。
“還有呢？”
“還有就是他看猴子的眼神。”八戒的腦袋往沙僧那邊湊了湊，“你注意到沒有，白天趕路的時候師父一首在看猴子的背影，看得特別認真，那種看法不是看徒弟的看法，是在看一個……一個他不認識的人。”
沙僧的喉結動了一下，他的手從膝蓋上挪開，按在了地面的泥土裡。
“二師兄，你那枚玉簡上刻的那些東西，師父是不是己經看過了？”
八戒的嘴角往下一拉，搖了搖頭。
“沒給他看，還沒到時候，紅孩兒說要等證據夠多了一起給。”
“那師父是怎麼……”
“老沙，師父雖然是個凡人，可他是金蟬子轉世，十修行的底子在那兒擱著呢。”八戒的聲音在說到這裡時變了一個調子，從急迫變成了一種更復雜的東西，“有些事情不用人告訴他，他自己心裡有數，只是一首不敢往那個方向想。”
沙僧低下頭看著自己按在泥土裡的手指，月光從矮坡上方照下來把他們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坡底的草叢中。
“二師兄，如果師父主動問起來……”
“那就告訴他。”八戒站起身來，釘耙從膝前抄起來扛回肩上，“瞞不住了，也不該瞞了，他有權知道自己那個大徒弟到底怎麼了。”
兩人從矮坡後面繞回營地的時候，唐僧己經從蒲團上站了起來。
他站在篝火旁，面朝著他們走來的方向，月光照在他瘦削的面容上把每一條皺紋都映得清楚楚，那雙眼睛裡沒有慣常的慈悲與溫吞，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深很深的不安。
“八戒，沙僧，過來。”
八戒和沙僧對視了一眼，走到唐僧面前站定。
唐僧看著他們兩個人的面容，手中的念珠不再轉了，攥在掌心裡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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