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戒把釘耙從肩上取下來杵在地面，深吸了一口夜裡潮溼的空氣，朝唐僧走近了一步。
“師父想問什麼？”
“悟空。”唐僧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嘴唇哆嗦了一下，他的眼眶在月光裡泛出了一層水光，可那層水光被他使勁眨了兩下逼了回去，“那個……那個跟在我們身邊的悟空，他還是悟空嗎？”
營地裡安靜了下來，篝火的噼啪聲在這片安靜中顯得格外尖利。
八戒看了沙僧一眼，垂著頭點了一下。
八戒從腰間摸出了那枚紅孩兒交給他的玉簡，攥在掌心裡猶豫了兩個呼吸的長度，然後遞到了唐僧面前。
“師父，你看完再說話。”
唐僧接過玉簡的手在發抖，他把靈識探入玉簡內部，一條一條地看著上面記錄的內容。
六耳獼猴不認識定海神針的第三種變化。
六耳獼猴在遇到故人時的反應慢了半拍，像是在從記憶裡搜尋該有的表情。
六耳獼猴的步幅比真悟空短了兩寸，上樹的姿勢是右手先攀，真悟空永遠是左手。
六耳獼猴在每月十五那天不會朝方寸山的方向遙拜，真悟空無論在哪裡，十五那天夜裡都會面朝東方拜三拜。
一條一條的證據從玉簡中湧入唐僧的靈識裡，每一條都不算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都是日常中極其細微的偏差，可正因為細微，才證明記錄者看得有多仔細，也證明那些偏差有多不可辯駁。
唐僧把玉簡從靈識中退出來的時候整個人的面色己經白得沒有一絲血色了，他攥著玉簡的手在抖，抖得連玉簡都在掌心裡磕碰出了輕響。
“這是誰記的？”
“紅孩兒。”八戒的聲音沉而低，“他跟了取經隊伍大半年，專門盯著那個假貨的一舉一動。”
唐僧的膝蓋軟了，他沒有跪下去，是八戒眼疾手快扶住了他的肘彎。
“師父！”
唐僧被八戒扶著站穩，可整個人的重心都往前傾著，像一棵被風吹折了根基的枯樹，只剩八戒那隻粗壯的胳膊還撐著他不至於倒下去。
他的嘴唇翕動著，聲音從齒縫間漏出來，碎而輕。
“悟空……真正的悟空……他怎麼了？”
八戒的喉結滾了一下，他扶著唐僧肘彎的手攥緊了，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時候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恨意。
“師父，大師兄在真假美猴王那一難裡……被如來動了手。”
唐僧的身體像是被抽掉了所有支撐一樣往下墜了一截，八戒兩隻手都抄上去才托住了他，沙僧也從旁邊過來架住了他另一邊的胳膊。
“師父，你先坐下來。”
“不坐。”唐僧的聲音忽然變了，從方才那種碎裂變成了一種緊繃到極致的嘶啞，他把兩隻手從八戒和沙僧的攙扶中抽出來，自己站首了，瘦削的身板在夜風中晃了兩下才穩住，“你們把話說完，從頭到尾，一個字都不準省。”
八戒和沙僧對視了一眼，八戒開了口，從真假美猴王的那一天講起，講如來如何借辨真假之名暗下殺手，講六耳獼猴如何取代了悟空的位置，講菩提祖師如何下山尋找徒弟的殘魂，講紅孩兒如何叛出觀音門下前來投奔。
唐僧從頭聽到尾，一個字都沒有打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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