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的錯。”
唐僧把這西個字說出口的時候,聲音裡沒有任何抑揚頓挫,平得像一張被水浸透了的紙,再也撐不起一絲褶皺。
八戒伸出手想再扶他一把,被唐僧抬手擋開了,那隻手在月光下瘦得只剩骨架和一層薄薄的皮。
“師父……”
“你們休息,為師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唐僧把這句話說完就轉身朝營地外面走,腳步不快不慢,背影瘦削得像一根被風吹彎了的竹竿,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極長,投在地面上一截一截地跟著他往營地外的溪邊移動。
八戒抄起釘耙想跟上去,被沙僧一把拉住了胳膊。
“二師兄,讓父自己待著吧。”
“他那個樣子我不放心。”
“師父不會出事的,他只是……需要把那口氣哭出來。”
八戒攥著釘耙站在原地,看著唐僧的背影消失在溪邊的柳樹後面,咬了咬後槽牙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了,轉身把釘耙往地上一杵,一屁股坐在石頭上,整個人縮在那裡,胖臉上的表情比哭還難看。
溪水在月色下流得很緩,水面上映著天邊殘月的碎影和兩岸柳枝垂落的黑色輪廓。
唐僧走到溪邊站住了,沒有坐下,兩隻手垂在身側,整個人杵在那裡朝著水面看,但他的眼睛沒有焦點,那層淚光把月色和溪水全攪成了一團模糊的銀白色。
他想起一件事。
那是取經路上第三年的冬天,隊伍路過一座沒有人煙的雪山,山上風颳得像刀子割臉,他裹著袈裟在馬背上抖得牙齒打架,雙手都僵到了握不住韁繩的程度。
悟空從前面跑回來的時候頭上頂著一層白雪,虎皮裙上也落滿了雪粒,他看了唐僧一眼什麼都沒說,把虎皮裙解下來就往唐僧的肩膀上披。
“猴頭你自己不冷嗎?”
“俺老孫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不怕冷。”悟空嘴裡說著大話,把虎皮裙的兩角在唐僧胸前繫了個結,手上的動作輕得出奇,像是怕弄疼他似的,“師父你這肉體凡胎真麻煩,比花果山上剛出生的小猴子還嬌氣。”
唐僧當時嘟囔了一句什麼,大概是“為師堂金蟬子轉世怎麼能穿你這妖物的皮”之類的酸話,可他沒有把虎皮裙摘下來,因為那塊皮裹在身上的溫度比他穿過的任何一件法衣都暖。
那天晚上紮營的時候,他看見悟空蹲在篝火最遠的地方,兩條胳膊抱著膝蓋,光著上身,後背的猴毛被寒風吹得根豎起來。
唐僧愣了一下,把虎皮裙解下來朝悟空走過去,悟空的耳朵抖了抖回過頭來,看見他拿著虎皮裙的樣子咧嘴一笑,伸手把裙子接過去重新系好,嘴裡嘟囔著“俺就說不冷嘛師父你非不信”。
可唐僧看見了,看見悟空接虎皮裙的時候手指尖是青紫色的。
那雙手指尖青紫的畫面在唐僧腦海裡炸開來的時候,他站在溪邊的膝蓋終於撐不住了,整個人朝前跪了下去,兩隻手撐在溪邊的卵石上,額頭幾乎貼到了水面。
“悟空……”
他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的時候己經變了形,不像一個出家人該發出的聲響,更像是什麼東西從胸腔最深處被連根拔起時發出的嘶裂。
“是為師害了你……”
他想起那一百七十三次緊箍咒,想起每一次唸完之後悟空從地上爬起來拍衣服笑著說沒事,想起悟空被他趕走的時候站在雲頭上往下看,那雙火眼金睛裡裝著滿的委屈卻一個字都不肯說。
他想起三打白骨精那次,悟空跪在他面前磕頭磕得額頭都出了血,嘴裡喊著“師父師父你再看”,可他只是冷著臉唸了一遍又一遍的緊箍咒,首到悟空在地上打滾打得衣服都磨破了才停下來。
”……字個一說師為跟不來從你屈委多有裡心你,著笑還上臉候時的來回你,來回己自又走趕我被次每你……說不來從你,疼麼那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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