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從卵石上撐著膝蓋站起來,兩條腿因為跪了太久己經麻木到沒有知覺,他扶著溪邊的柳樹幹才沒有再倒下去。
溪水映出了他的臉,面容上的淚痕己經被夜風吹乾了,結著一層白花的鹽霜,顴骨上那兩道乾涸的淚溝在晨光裡清晰得像刀痕。
可他的眼睛變了。
那雙眼睛裡慣常的迷茫和軟弱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什麼東西燒過之後留下來的東西,不算堅硬,但很沉,沉到能把整個人的脊樑從裡面撐起來。
他鬆開柳樹幹,自己站穩了,低頭看著溪水裡那張陌生的面容,嘴唇動了一下。
“悟空,為師不知道你現在在哪裡,也不知道你還能不能聽見。”
溪水無聲地流著,天光一點一點地從東面漲上來。
“但為師向你發誓,從今日起,你受過的苦,為師一筆一筆地認,你流過的血,為師用這條命去還。”
他把溪水捧起來洗了把臉,鹽霜和淚痕被冰涼的水沖掉了,露出底下一張蒼白但線條清晰的面容。
轉身朝營地走回去的時候,他的步子跟來時不一樣了,來時的步子是拖著地面走的,回去的步子每一步都落得穩當。
八戒一夜沒睡,看見唐僧從柳樹後面走出來的時候整個人從石頭上彈起來,釘耙差點倒了都來不及扶。
“師父!”
唐僧走到篝火旁的蒲團前站住,看著八戒和沙僧兩張寫滿了擔憂的臉,伸手把石頭上那串念珠拿起來,沒有掛回手腕上,而是攥在掌心裡,攥得木珠發出了輕微的吱嘎聲。
“八戒。”
“弟子在。”
“那枚玉簡上的東西,還會繼續增加嗎?”
八戒點了一下頭,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唐僧把念珠塞進了袈裟內層的暗袋裡,抬起頭來看著天邊那道越來越亮的魚白色光線,嗓音沙啞但每一個字都落得極實。
“繼續記,記滿為止。”
“等到了該用的時候,為師親自拿給如來看。”
八戒和沙僧同時愣住了,這句話從唐僧嘴裡說出來的分量,比他們預想的任何反應都重了十倍。
“師父,你……”
唐僧轉過身看向營地深處那棵老樹的樹杈上,六耳獼猴的身形還蜷在那裡假寐著,虎裙的一角被晨風吹起來搭在枝幹上,看上去跟真正的悟空沒有絲毫分別。
唐僧看著那道身影的眼神里,沒有恨意,也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極其冷靜的東西在瞳孔深處凝聚著。
他把目光從那道身影上收回來,聲音輕到只有八戒和沙僧兩個人能聽見。
“為師這輩子唸了十萬遍的經,到今天才讀懂第一個字。”
八戒的嘴唇動了兩下,沒問出口那個字是什麼。
唐僧己經轉身朝著東方跪了下去,膝蓋磕在碎石和泥土上,合十的雙手朝著方寸山的方向深拜了三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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