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耳獼猴的耳朵收了回去，收的動作比轉過來時還慢，慢到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聽錯什麼。
他蹲在樹杈上沒有動，眼皮蓋著一層假寐的鬆弛，可耳膜裡唐僧那三聲額頭磕地的悶響還在來回撞著，那聲響太實了，實得不像一個凡人對著虛空磕的頭，倒像是磕給一個確實實存在著的人。
方寸山的方向。
他磕頭朝的是方寸山。
六耳獼猴的手指在樹皮上無意識地摳了一下，指甲底下嵌進去一截木屑，他沒有把它剔出來，因為胸口那團本源又在跳了，跳的節奏跟唐僧磕頭的節奏重合在一起，下，一下，一下。
白天的戰鬥留在他肋下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著血，一隻修為不高但速度極快的豹妖用爪尖劃開了他右肋三寸長的口子，放在以前這種傷根本不算什麼，運轉功法半盞茶就能合上，可今夜那道傷口癒合的速度慢了許多。
他從樹杈上翻下來落在營地後方的矮林中，找了一塊背風的石頭靠著坐下來，左手按在傷口上開始運功。
功法運轉到第三個周天的時候，他的手指猛地從傷口上彈了開來。
傷口合攏的位置，有一縷金光從新癒合的皮肉底下透出來，細得像一根頭髮絲，可那顏色他認得，是悟空本源的顏色，跟觀音給他加固封印時鎖在體內深處的那團東西一模一樣。
“怎麼出來了？”
他把衣襟掀開低頭看著自己的肋部，金光從新生的肉裡滲出來，像一滴墨落進了清水裡朝西面八方洇開，他能感覺到那縷光帶著一股暖意在皮下游走，暖得讓他後背的汗毛全豎了起來。
他的左手按回去，靈力壓在那縷金光上，試圖把它推回體內深處，推了一下沒動，再推一下，金光在他靈力的按壓下往裡縮了縮，可縮了不到三息又反彈出來，這一次比方才亮了一層。
“三十六道蓮花結界，菩薩親手布的，你怎麼穿透的？”
沒有人回答他，金光自顧自地在他肋下的皮膚表層遊走著，走過的地方他的灰色猴毛閃了一下，閃出的顏色是金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往他身體的每一寸表面塗抹一層不屬於他的底色。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背，手背上的毛髮也在極短暫地變色，灰色變金色再變回灰色，頻率不規律，像訊號不穩定的燈在明滅交替。
“停下來。”
金光不聽他的，繼續在他體內西處亂竄，竄到脊柱的時候他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彈了起來，後背撞在石頭上發出一聲悶響，緊接著一幅畫面從他的腦子裡炸開。
那是一片海，海水藍得發綠，海中央有一塊巨石從水面下衝天而起，石頭裂開的聲音震得整片海都在抖。
石頭裡面鑽出來一隻猴子。
很小，渾身的毛還溼漉漉地貼在身上，可那隻猴子從石頭裡出來的那一刻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哭也不是叫，而是睜開眼看了看天，看了看海，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後笑了。
那個笑，六耳獼猴從來沒有笑過。
他見過的所有笑都帶著別的東西，帶著討好或恐懼或偽裝，可那隻剛出生的猴子的笑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種純粹到極致的歡喜，歡喜自己活著，歡喜世界存在。
畫面切了，變成了另一幕。
猴群在山頭上圍著一隻站在最高處的猴子叫，叫聲尖而密，幾百只猴子跳著蹦著朝那隻猴子拱手，有的拿果子堆在它腳下，有的扯著樹藤蕩過來往它脖子上掛花環。
那隻猴子站在巨石上面朝著猴群揮手，嘴裡喊著什麼，喊的內容六耳獼猴聽不真切，但他能感受到那隻猴子胸腔裡漲滿了的東西，那是一種被所有人需要和信賴時才會有的感覺，比任何封號和頭銜都真實。
“不是我的。”
六耳獼猴雙手抱住自己的腦袋，蹲了下去，脊背弓成一團靠著石頭往下滑，首到整個人縮在石頭根部的草叢裡，膝蓋頂著額頭，兩條胳膊死箍著自己的頭顱。
“這不是我的記憶，不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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