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隻猴子重要,還是三界眾生重要。”
這句話須菩提沒有聽見,但他看見了。
他懸在虛空中,拂塵的暗紫色絲線還保持著方才拆解元始天尊那環鎖鏈時的伸展姿態,絲線的末端朝如來那兩環鎖鏈探過去的時候,碰觸到了一層全新的東西。
那層東西不是法力也不是道則,是無數條極細的因果絲線從鎖鏈表面延伸出去,每一條都連著一個活生生的靈識,有的靈識強到像一盞燈,有的微弱到像風中燭火,密麻地鋪滿了他的靈識感知範圍。
須菩提的拂塵在碰觸到那層因果絲線的那一刻停住了,停的原因不是被反彈也不是被灼傷,而是他的靈識順著其中一條絲線追溯過去,看見了那條絲線的另一端連著什麼。
一個十二三歲的小沙彌正坐在靈山某處偏殿的蒲團上打坐,眉心的一點金光是他修行百年的全部積累,那點金光正隨著鎖鏈上佛位氣運的脈動而輕輕跳動著。
這條鎖鏈碎了,那點金光就滅了。
須菩提的手從絲線上收了回來。
他收手的動作極慢,慢到拂塵的絲線一根一根從那層因果網中抽離出來時,像是在從一張蛛網上小心地揭下什麼怕碎的東西。
“如來。”他把這兩個字吐出來的時候牙關咬得太緊,字音從齒縫間擠出來時變了形。
通天教主的靈識在遠處貼了過來,聲音帶著困惑。
“怎麼停了?”
“他把靈山綁上去了。”
通天教主那邊沉默了一會兒,那個沉默的時間不長,但能感受到沉默裡有東西在發酵。
“綁上去是什麼意思?”
“鎖鏈上連著靈山所有人的根基,破鎖鏈等於破靈山,靈山一破,從三千諸佛到山腳下掃地的沙彌,修為全部崩潰。”
通天教主的聲音在沉默之後炸了出來,炸的時候帶著一種極其複雜的東西,介於憤怒和某種被勾起舊事的刺痛之間。
“好手段,這招當年元始對我用過!把萬仙的死活綁在封神榜上,逼我投鼠忌器。”
須菩提沒有接話,他把拂塵收回來抵在胸前,身形從虛空中朝下方緩緩落去,落在了取經路旁一處無人的山頭上,腳踩著裸露的岩石站了片刻,然後坐了下來。
通天教主的靈識追了過來。
“老菩提,你不會真被這招拿住了吧?”
“靈山三千諸佛裡面有多少是真正參與了謀害悟空的?”須菩提的嗓音從風裡送出去時乾澀而疲憊,像一把被磨了太久的刀忽然擱在了石面上,“如來一個人的罪孽,他綁了幾千人來陪葬。”
“那些人不無辜,他們吃著靈山的供奉就是同謀。”
“有些是,有些不是。”須菩提的眼睛閉上了,夜風從山頭掠過來把他凌亂的白髮吹到了面頰上糊住了半邊臉,他沒有伸手去拂,“山腳下那些十幾歲的小沙彌,一輩子沒見過如來的面,也是同謀?”
通天教主不說話了。
須菩提坐在那塊岩石上,拂塵橫在膝前,胸口內那枚殘魂光珠的跳動從方才的急促變成了平穩,像是感知到了他情緒的變化也跟著安靜了下來。
風從東面吹過來,帶著平原上泥土和枯草的氣息,遠處天際線上那兩環鎖鏈散發的金光比方才亮了數倍,亮得整片夜空都被染成了一層淡金色的底子。
他想起一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