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輪震了第二下的時候，如來的十指從交疊的姿態中彈開了，彈開的力度讓兩隻手掌啪地拍在了膝前，蓮臺上殘留的金色紋路在他掌心落下的位置裂出了一圈蛛網狀的碎痕。
他睜開了眼。
金色的瞳光不再是往日那種古井無波的溫潤，而是從瞳孔中心朝外輻射著一種刺目的焦灼，那種焦灼把他面容上維持了千年的慈悲表象燒出了第一道裂縫。
“不對。”
兩個字從他牙關裡擠出來的時候帶著齒骨咬合過緊才有的嘎響，他的靈識在那兩個字出口的同時己經朝千里之外的鎖鏈方向探了過去，探過去之後碰到的不是他預想中的外力侵蝕，而是一種從鎖鏈核心區域朝外膨脹的力量。
從裡面。
如來從蓮臺上站了起來，站的動作帶著一種被什麼東西燙到的倉促，袈裟的下襬掃過法輪的邊緣把那塊己經熄滅的金屬從檯面上帶落了下去，法輪砸在大雄寶殿的地磚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他連看都沒看一眼。
“不可能。”
他的雙手結印，金色的佛力從掌心湧出來順著那條連線鎖鏈的因果通道朝遠方灌注，灌注的速度比平日加固時快了十倍不止，可佛力在抵達鎖鏈外壁的時候全部被擋了回來，擋回來的原因不是有什麼東西在阻攔，而是鎖鏈的結構從裡面被頂得變了形，外壁的縫隙己經被內部膨脹的力量撐開了無數道裂口，佛力灌進去就順著裂口漏了出來，根本存不住。
封印在碎。
從裡面碎的。
如來的指節在結印的姿態中攥得咯作響，他的靈識順著鎖鏈的結構朝內部深入了一層，深入之後他看見了那股正在撬動封印的力量的構成，看清的那一刻他整個人的氣息震盪了一下，震盪的餘波從蓮臺上朝西面八方擴散出去，大雄寶殿的西面牆壁同時顫了一顫，牆體上的壁畫從最高處開始朝下簌地掉粉。
那是悟空自己的魂力。
不是菩提的道韻，不是任何外來大能的法力侵入，是孫悟空自己的魂力碎片在封印內部與本源共振，兩股同源的力量合在一處形成了一個從內向外不斷膨脹的迴圈，每膨脹一圈封印就被撐薄一層。
他的因果鎖鏈是用來防外部攻擊的。
從裡面衝出來的東西，鎖鏈攔不住。
“菩提。”
如來把這兩個字咬出來的時候嘴唇幾乎沒有動，聲音從緊閉的齒縫間滲出來落在空曠的大雄寶殿中，帶著一種被人在牌桌上翻了底的賭徒才有的陰冷。
他把靈識從鎖鏈中抽回來的速度極快，抽回來之後整個人的面容變了，變的方向不是憤怒那麼簡單，而是一種極其複雜的東西在他金色瞳光的底層翻攪著，那東西里面有被算計的屈辱，有精密佈局被繞過的荒謬，還有一絲比這兩者都更讓他難以接受的情緒。
他輸了。
不是輸在正面交手上，是輸在他從頭到尾看錯了菩提的真實意圖。
那個老人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正面拆鎖鏈。
逼退元始天尊是假的，硬撞鎖鏈外壁是假的，在山頭上枯坐三個時辰讓人以為他在猶豫也是假的，所有的動作全部是煙幕，是拋給他看的假棋，真正的殺招從第一步就不在鎖鏈上面。
在裡面。
在那隻猴子的體內。
“他什麼時候把魂力送進去的？”如來的聲音變成了一種他自己都不熟悉的嘶啞，他的手掌按在胸口的位置，那個融進佛位氣運的位置此刻正在隱隱發燙，燙得像有什麼東西在從裡面被抽離，“我的鎖鏈綁著靈山所有人的根基，他不可能從外面攻進來，怎麼送的？”
沒有人回答他。
大雄寶殿裡空無一人，觀音離開之後他一首獨坐到現在，殿內只有法輪落在地磚上留下的那圈碎痕和他自己迴盪在穹頂間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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