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攔住他，不惜一切代價攔住那個老人！”
這道指令抵達觀音識海的時候，她正站在靈山後山的竹林中療傷，淨瓶的瓶口朝下，甘露水從瓶中滴落在她腳邊的泥土中浸出一圈柔和的白光，那圈白光正在修復她體內被菩提上次一拂塵震裂的經脈。
指令砸入識海的力度讓她的療傷中斷了，甘露水從瓶口濺出來灑在了她的白紗裙襬上，她的瞳孔在如來焦灼的靈識傳來的那一刻收緊了。
她什麼都沒問，身形從竹林中拔地而起，白紗裙角在夜風中翻卷成一道銀色的弧線朝千里外的取經路方向掠去。
掠了三百里。
然後她停了。
不是她主動停的，是她面前的虛空中出現了一根暗紫色的絲線，那根絲線極細極淡，細到幾乎跟夜色融為一體，可它橫在她前行路徑正中央的位置意味著的東西讓她的腳步不得不止住。
“貧僧見過祖師。”
她的聲音從嗓子裡送出來的時候盡了最大的努力去保持平穩，可送出來之後那聲音還是在尾端微抖了一下，抖的原因是她的靈識在那根絲線上感受到了一種讓她體內剛修復的經脈又開始隱隱作痛的壓迫。
暗紫色的絲線從中間朝兩側散開，散開之後的位置上多了一個人。
白髮，破道袍，禿毛拂塵，佝僂的脊背在月光下像一截立在路中間的老樹樁。
須菩提看著觀音的方向，渾濁的老眼裡沒有殺意，也沒有那種面對敵人時才有的戒備，看她的目光裡反而帶著一種很複雜的東西，複雜到觀音分辨不出那裡面有幾分審視幾分惋惜。
“你這身子還沒好利索，他就又派你來了？”
觀音攥著淨瓶的手收緊了又鬆開，她把身形從飛行的姿態換成了站立，雙腳踩在虛空中的一層薄薄靈光上，與須菩提相隔不到三十丈的距離對望著。
“祖師，貧僧受命而來。”
“老夫知道你受命。”須菩提的拂塵從臂彎裡提起來朝前送了一寸，送的幅度極小，可那一寸的移動讓三十丈內的空氣都變得沉了下來，“但你自己想不想來？”
觀音的嘴唇抿了一下，楊柳枝在淨瓶口輕輕晃了兩晃，那個晃動是她思考時才有的習慣，她花了三個呼吸的時間把要說的話在嗓子裡過了一遍才送出來。
“貧僧不想看到靈山傾覆。”
“那你來攔老夫就能保住靈山？”
觀音沒有接話，她的目光從須菩提身上移到了他背後那片夜空的方向，那個方向正是取經隊伍所在的位置，遠處天際有一道金色的光柱正在穿透雲層朝天穹上延伸，光柱的亮度每過幾個呼吸就強一分。
她看著那道光柱的時候面容變了，變的方向不是驚訝，而是一種確認了什麼之後才有的頹然。
“來不及了是不是。”
“來不及了。”須菩提把這三個字說出來的時候嗓音很平，平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錯，“老夫的東西己經送進去了，本源正在從裡面衝封印，你拿淨瓶水澆也好，用楊柳枝抽也好，你從外面做什麼都到不了裡面去。”
觀音把淨瓶從右手換到了左手，換手的時候瓶身在她掌間轉了個圈，那個轉的動作帶著一種在最後時刻還想找到什麼辦法的徒勞。
“祖師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算的這一步？”
“從如來把靈山綁上鎖鏈的那一刻起，老夫就知道正面拆不了了。”須菩提的拂塵從前方收回來重新搭在臂彎上，佝僂的脊背在月光裡看上去比方才又鬆弛了些許，像是壓了幾日的什麼東西終於從肩上卸了下來，“他賭老夫心善不忍屠靈山，賭對了，老夫確實不忍。但不忍不代表沒有別的路走。”
“唐僧。”觀音把這兩個字輕輕吐出來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絲苦澀，那種苦澀裡有被人算在棋中的無奈，也有對自己親手安排的取經人最終成了破局之手的唏噓，“您用的是唐僧。”
“他自己願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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