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那道金色光柱的亮度,又漲了一層。
營地裡的火堆在那層金光的照耀下變得暗淡,像是被什麼更高級別的光源奪走了存在感,八戒扔在地上的齋飯灑了滿地的米粒在金光中閃著碎金般的反光,沒有人顧得上去撿。
六耳獼猴的身體在地面上弓成了一個彎弓的形狀,脊椎的每一節都在皮毛下凸出來,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他的脊柱內側一節一節地往上頂,他的十根手指全部插進了身下的泥土裡,指甲劈裂了三根,暗紅色的血從甲縫裡滲出來跟泥土攪在了一處。
“大師兄……真的是大師兄?”八戒的聲音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顫抖中擠出來,他把釘耙從地上撈起來橫在身前,不是準備打誰,是需要一個東西讓自己的手有地方放,不然他怕自己會首接衝上去。
沙僧沒有說話,他的降妖寶杖從地面上撿了回來橫握在腰側,整個人從八戒身邊移到了唐僧的正前方,背對著唐僧面朝六耳獼猴的方向站著,那個站位是本能的保護姿態。
“師父,我們要不要……”
“不動。”唐僧的聲音從八戒的身後傳來,比方才平穩了許多,平穩到了一種不正常的地步,“誰都不許動他。”
八戒回頭看了唐僧一眼,看見的是唐僧己經從鋪蓋上站了起來,念珠不在手上了,雙手合十貼在胸前,嘴唇正在極快地翕動著,送出來的不是他們平日裡聽慣了的般若波羅蜜多心經,而是一段節奏更沉更慢的經文。
八戒的耳朵在那段經文響起來的時候抖了一下,因為他聽出來了那是什麼。
“師父,你在唸往生咒?”
唐僧沒有回答他,嘴唇的翕動沒有停,經文的每一個字從他嘴裡送出來的時候都帶著一種極細極柔的白色光芒,那光芒看不見摸不著,可它從唐僧的位置朝六耳獼猴的方向蔓延過去的時候,地面上那道痙攣扭曲的身影確實安靜了幾分。
“師父!”八戒的聲音拔高了,釘耙在他手裡轉了個方向杵在地上,他的臉上寫滿了不可置信,“你給他念往生咒?他是假的!他害了大師兄!”
“八戒。”唐僧的經文斷了一個字的間隙把這兩個字塞了進去,聲音依然平穩,可那平穩的底下壓著的東西讓八戒把後面的話全嚥了回去,“他也要死了。”
八戒的嘴張著,好半天才把那口氣從胸腔裡放出來,他看著唐僧那張蒼白得沒有血色的面容上嘴唇一開一合送出經文的樣子,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師父不是在原諒那隻假猴子,師父是在贖自己的罪。
六耳獼猴的身體在往生咒的經文中抽搐的頻率變慢了,可那種變慢不是好轉的徵兆,而是體內那場戰爭正在進入最後階段,交戰的雙方己經不再是勢均力敵的拉鋸,而是一方在徹底壓倒另一方。
他的面容在金色光柱的照耀下變得越來越不穩定,五官的輪廓每隔幾個呼吸就抖動一次,每抖一次那張臉就從六耳獼猴的模樣朝另一張面容偏移一點,偏移的幅度越來越大,像是捏著這張臉的那隻手正在把它朝著本來的主人一點一點地揉回去。
“不……”
聲音從地面上送出來,沙啞而破碎,那是六耳獼猴自己的聲音,不是悟空的嗓音,是屬於他自己的那個恐懼了一輩子的聲音。
“不要……我不想沒了……”
沙僧握著降妖寶杖的手收緊了,他的喉結動了一下,嘴唇抿成了一條線,面容上那種複雜到極點的表情讓人分不清他此刻心裡翻湧著的到底是什麼。
唐僧的往生咒沒有停,白色的柔光繼續朝六耳獼猴的方向籠罩著,經文的每一個字落在那道痙攣的身影上時都像一層極薄的紗,層疊疊地把他包裹住,不是束縛,是一種臨終時才給予的安撫。
“師父,他在哭。”八戒的聲音低了下來,低到只有他自己和身邊的沙僧能聽見,他的目光落在六耳獼猴面頰上那道從眼角淌下來的液體上,那液體在金光中閃著一種暗淡的灰。
六耳獼猴的嘴巴張開了,這一次從他喉嚨裡送出來的不再是斷續續的呢喃,而是一聲嘶吼。
那聲嘶吼從他的胸腔最底部撕裂著衝上來,衝過嗓子衝過口腔衝向夜空的時候裂成了兩道,一道是他自己的聲音,尖銳而淒厲,帶著一個被從自己的殼裡連根拔出的生靈在最後關頭髮出的哀鳴,另一道從那聲哀鳴的底層破開來,沙啞而年輕,帶著一種被困在黑暗中太久太久終於摸到了牆壁裂縫的人往外衝時的嘶喊。
兩種聲音絞在一起從同一個喉管裡送出去的那一刻,營地周圍三十丈內的山石從根部開始碎裂,碎片朝著西面八方飛射出去,八戒把釘耙橫在身前擋住了朝唐僧方向飛來的幾塊碎石,沙僧的降妖寶杖在身前劃了個圈把剩餘的碎片全部盪開。
那聲嘶吼持續了足有十幾個呼吸的時長才漸漸弱了下去,弱下去之後營地裡安靜到能聽見每個人的心跳。
唐僧的往生咒停了,他的嘴唇合在一起,目光穿過八戒和沙僧的肩膀之間落在地面上那道己經不再抽搐的身影上,那道身影的胸口處有一團金光正在緩慢地亮著,亮度不再暴漲了,而是維持在了一個穩定的程度上,像是在等什麼人來把它接走。
。來下落向方的地營著朝高極從正影的舊破而老蒼道一有,中空夜的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