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的夜空中，那道身影從極高處朝營地落下來的速度不快，落的姿態帶著一種不急不緩的從容，白髮在夜風中朝後飄著，破舊的道袍下襬被風撩起來露出底下打了三層補丁的裡襯。
八戒最先看見了他。
“那是誰？”八戒的聲音壓得極低，釘耙從身前提起來架在了肩頭，他的身體朝唐僧的方向又靠了半步，護衛的姿態比方才更緊了，“師父，有人來了。”
唐僧抬起了頭，看見了那道正在朝營地落下來的身影，他的合十的雙手在看清那張面容的那一刻鬆開了，垂到了身體兩側，脊背從微前傾的姿態裡首了起來。
“八戒，收了兵器。”
“什麼？”
“收了。”唐僧的聲音不容置疑，可送出來的時候嗓音裡帶著一種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的悶，“那是悟空的師父。”
八戒的釘耙從肩頭滑了下來，噹一聲砸在腳邊的泥土裡，他的嘴張了合，合了又張，最終把一個“啊”字吞回了肚子裡，因為那道身影己經落了地。
須菩提的腳踩在營地邊緣那片被碎石砸得亂七八糟的泥地上，落地的動作輕到沒有濺起一粒土，白髮從風中落回了肩頭搭在那件滿是補丁的道袍上面，拂塵夾在臂彎裡，暗紫色的絲線垂著不動。
他的嘴角有一道還沒幹透的血痕。
那道血痕從唇角朝下巴的方向蜿蜒了一寸長，是方才在虛空中推開觀音時天道反噬落下來的代價，他沒有擦，像是根本沒有注意到它的存在，也像是顧不上注意。
他的目光從落地的那一刻起就釘在了營地中央那道趴伏在地的身影上面，釘得死緊，渾濁的老眼底層有什麼東西在往上湧，湧的速度被他極度剋制著，剋制到只有眼眶邊緣那圈泛紅的顏色出賣了他。
八戒和沙僧同時朝兩側讓了一步。
不是他們想讓的，是那個老人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在他落地的那一刻朝西面八方鋪開了一層，那層氣息沒有壓迫感也沒有殺意，可它的厚重讓兩個人的身體本能地給它讓出了通道。
須菩提朝前走了。
每一步踩在泥土上都沒有聲音，腳下的碎石和斷裂的草根在他的腳掌落下時自動朝兩側偏移，給他讓出一條幹淨的路來，走了十步到了六耳獼猴的身邊。
他蹲下了。
蹲的動作帶著骨骼摩擦發出的細微聲響，膝蓋彎曲的時候道袍的下襬掃過了地面的泥土沾上了一層灰，他的右手把拂塵擱在了旁邊的地面上，左手的手指朝前伸出去，極緩地抬起了六耳獼猴的下巴。
那張臉朝上仰起來的時候，須菩提看清了它。
面容的輪廓還在兩種形態之間晃動著，灰色和金色的皮毛交替閃爍，可那雙半睜的眼睛裡映著的東西讓老人的指尖在觸碰到那截下巴的時候收緊了。
六耳獼猴的那隻眼睛裡裝著恐懼，另一隻眼睛裡裝著的不是恐懼。
那隻眼睛裡裝著的是一種在黑暗中數了太久日子的人忽然看見來接他的人站在面前時才有的東西，委屈和歡喜攪在一處，濃到那隻眼睛的眶都承載不住，有液體從眼角朝太陽穴的方向淌下去消失在了皮毛裡。
“師……”
半個字從那張交替變換的嘴唇裡擠出來，聲音是沙啞的那種，是年輕的那種，是須菩提在方寸山的院子裡聽了三年不曾忘記的那種。
須菩提的手從六耳獼猴的下巴上移開，覆上了他的胸口。
覆上去的那一刻他的掌心底下能感覺到兩顆心在跳，一顆跳得又弱又快像是在做最後的掙扎，另一顆跳得沉穩而有力，每一下都像是在敲一扇從裡面鎖死的門。
金色的光芒從他指縫間溢了出來，溢位來的光不是他自己的道韻，是他掌心觸碰到胸口那層封印的邊緣時，封印內部的本源感應到了他的存在朝著他的方向湧過來的光。
八戒站在三步之外，釘耙插在地上被他當成了柺杖，整個人的重心全壓在耙柄上，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嘴唇哆嗦著把想說的話全憋在了嗓子眼裡不敢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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