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了就好。”
須菩提把那縷金色光芒攏進掌心的時候，地面上的六耳獼猴動了一下，那個動彈不是掙扎，是一種被抽走了支撐之後身體自行塌陷的過程，骨骼的重量忽然變得他自己都承受不住了，肩胛骨從皮毛底下頂出來的弧度比方才凸了一倍。
他身上的毛色在變。
金色像被什麼東西從根部往外吸乾一樣朝著毛尖的方向褪去，褪過之後露出底下暗褐色的底色，那層暗褐色陳舊而暗淡，像是很久很久沒有見過日光的洞穴苔蘚的顏色，帶著一種被遺棄在陰溼角落裡太久的灰敗。
八戒看見了那具身體正在縮小。
不是明顯的縮小，是骨架在一寸一寸地回到它本來的尺寸上去，悟空的骨架和六耳獼猴的骨架差了將近半寸的肩寬，這半寸的差距在本源被抽走之後開始歸還，虎皮裙從原本合身的狀態變得寬大起來，裙襬從腰際滑下去堆在了地面上。
“大……”八戒的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因為他看見了那張臉，那張從方才開始就在兩種面容之間切換的臉，終於停了下來，停在了一個他從未見過的模樣上。
嘴形比悟空的窄了一點，顴骨的位置低了半分，眉弓的線條沒有那麼鋒銳，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圓鈍的平庸感，六隻耳朵從頭顱兩側軟塌地垂了下來，耳尖上的毛稀疏得能看見底下灰色的皮。
這才是六耳獼猴。
須菩提的目光從掌心的光芒上移開，落在了地面上那具己經縮回了原形的身體上，他看了兩個呼吸的時間，然後站了起來，站的動作比蹲下去時利落了些，膝蓋的骨節響了一聲。
六耳獼猴的嘴唇在動。
那動彈的幅度極小，像是喉嚨裡有話想送出來卻沒有足夠的力氣推動聲帶，他的手指在地面的泥土裡抓了兩下，抓出來的痕跡比方才淺了太多，指甲陷進泥裡連半寸都夠不到了。
“你……”
一個字從他乾裂的嘴唇間擠了出來，聲音輕到只有蹲在他身邊三步之內的人才能聽見，那聲音沙啞而虛弱，不再是悟空的嗓音也不再是之前模仿悟空時的那種張狂，是屬於他自己的聲音，從來沒有在這些人面前用過的真嗓子。
須菩提沒有走開，拂塵擱在臂彎裡，垂著眼看著地上的六耳獼猴。
“你要說什麼就說。”
六耳獼猴的眼皮抬了一下，那六隻耳朵裡有最外面兩隻還能動彈，其餘西只垂著沒有任何反應，像是連控制它們的力氣都被本源一併帶走了。
“我……也是被利用的。”
他把這句話從嗓子眼裡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掏，掏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整個人的胸口凹陷了一塊，像是說完這句話連呼吸的力氣都快搭進去了。
須菩提站在那裡低頭看著他，拂塵的暗紫色絲線在夜風中輕輕晃了一下。
營地裡安靜得能聽見遠處溪流裡水碰石頭的聲音，八戒的呼吸堵在嗓子裡出不來，沙僧的手攥著降妖寶杖的力氣讓木柄吱嘎作響。
須菩提看了他很久。
久到那隻獼猴的眼皮又開始往下耷拉了，久到他以為不會有回應了，老人的嘴唇才動了一下。
“老夫知道。”
三個字落下去的時候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綴在後面，不是原諒也不是安慰，只是一個活了太久看過太多棋局的人對另一枚棋子說的一句確認。
六耳獼猴的嘴角抽動了一下，那個抽動的弧度極淺，不仔細看會以為是面部肌肉脫力後的痙攣，可他眼角淌下來的那滴渾濁液體出賣了那個動作的含義。
他在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