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得發澀的那種笑,像是聽到了一句等了三年都沒等到的話,等的時候反而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去接了。
“如來說……我是天選之人。”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氣管裡漏出來的,“說我生來就該代替他,說這是天命……”
“天命是他們寫的。”須菩提的聲音不重,落下來卻把六耳獼猴後面想說的話全堵了回去,“你信了就成了他的刀,信不信由不得你。”
六耳獼猴閉上了眼睛。
閉上的時候那六隻耳朵徹底貼伏了下去,整具身體像是終於放棄了什麼支撐它的東西,從繃緊的狀態裡鬆了下來,癱在泥土裡的姿態跟一隻普通的獼猴沒有任何區別了。
他沒有死。
胸口還在起伏,起伏的幅度極淺極緩,呼吸從鼻腔裡送出來時只能在唇前三寸的距離內凝出一層薄薄的霧氣,可那層霧氣證明了他還活著,只是以一種喪失了所有修為之後的凡俗肉身在呼吸。
八戒看著地上那隻縮成了一團的褐色獼猴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目光先朝須菩提的方向掃了一眼,又朝唐僧的方向掃了一眼,嘴裡的話在嗓子眼裡轉了兩圈最終沒送出來。
唐僧從鋪蓋的位置走了過來。
他的腳步不快,每一步踩在泥地上都能聽見鞋底跟溼土粘連又分離的聲音,念珠不在手上,雙手垂在身側,走到六耳獼猴身邊時他彎下了腰,手指捏著袈裟的領口把那件厚實的外袍從肩膀上褪了下來。
袈裟落在了六耳獼猴蜷縮的身體上面,金黃色的布料把那截暗褐色的毛皮裹了個嚴實,只露出半張己經恢復了本來面目的臉。
八戒跨了一步過來,釘耙在手裡換了個方向。
“師父,他可是壞人。”
唐僧把袈裟的邊角往六耳獼猴肩膀底下掖了掖,手指碰到那層薄得能摸到骨頭的皮毛時沒有再像之前那樣縮回去。
“他也是可憐人。”
這句話從唐僧嘴裡送出來的時候聲音很輕,輕到只有八戒和旁邊站著的須菩提能聽見,可那五個字落在夜色中的分量比他念了一路的經文都要重。
八戒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釘耙從舉起的姿態裡慢慢放下來杵回了地面。
須菩提看了唐僧一眼。
那一眼從唐僧彎腰掖袈裟的手指上掃過,掃過他消瘦面頰上還沒幹透的淚痕,最後落在了他那雙因為跪了太久沾滿泥水的膝蓋上面,渾濁的老眼裡有什麼東西在最底層動了一下,動彈的幅度極輕,輕到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到了。
老人沒有說話,拂塵從臂彎裡換到了手中,轉身的時候道袍的下襬從六耳獼猴的袈裟邊緣拂過,帶起了一粒泥土落在了金黃色的布料上面。
“唐僧。”
“弟子在。”
須菩提己經轉過了身,背對著唐僧和地上那隻昏睡的獼猴,佝僂的脊背在篝火殘餘的光照中投下一截歪斜的影子。
“你方才做的這件事,老夫記住了。”
唐僧跪在六耳獼猴身旁沒有起來,聽見這句話的時候嘴唇動了一下想回應什麼,可須菩提己經抬起了左手,掌心裡那縷金色的光芒還在安靜地旋轉著,旋轉的節奏平穩如同嬰孩在母親掌心中的呼吸。
“接下來的事,你看著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