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在。”
三個字從須菩提的嗓子裡送出來之後就落在了掌心上方那隻金色猴子的耳朵裡，猴子的眼皮撐開了一條縫，隙裡那對混沌的瞳孔朝著老人的方向慢慢聚焦，聚焦的過程帶著一種從極深極遠的地方被拽回來時才有的遲緩，像是他還不確定自己看見的是不是真的。
須菩提的雙手在月光下微發著顫，那種顫動從指尖蔓延到掌根再蔓延到手腕，他捧著那團拳頭大小的金色光芒的姿態像是在捧著天底下最脆弱的東西，十根手指蜷起來的弧度和力道都控制在了一個極度謹慎的範圍內，怕重了碎，怕輕了掉。
那隻金色猴子的嘴角動了。
動彈的幅度極小，從嘴角的左側朝上牽了不到一分的距離，可那一分的距離足夠讓須菩提辨認出那是什麼。
那是笑。
哪怕只有拳頭大小，哪怕渾身的金光微弱到隨時可能散去，那隻猴子的嘴角還是在朝上翹著，翹的角度跟幾百年前在方寸山後院裡偷了師父的酒被逮到時一模一樣，帶著一種怎麼都藏不住的得意。
須菩提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滾動的時候嗓子裡有什麼東西被咽回去了，咽得很用力，力道大到他頸側的筋都繃了起來。
“師父。”
金色猴子的聲音又送出來了，比上一次清晰了那麼一丁點，清晰到能聽出來那兩個字後面還跟著沒送完的尾音，那尾音在他的嘴唇間含了含，像是要把那個稱呼多咀嚼一遍才捨得送出來。
“嗯。”
須菩提應了一聲，應的時候嘴唇幾乎沒有張開，聲音是從鼻腔裡悶出來的，悶出來之後又覺得太短了，又補了一句，“師父聽著呢。”
金色猴子的眼睛又眨了一下，這次眨眼的速度比方才慢了許多，像是連這麼小的動作都需要耗費他極大的氣力，可那對混沌的瞳孔裡映著的須菩提的面容讓他不捨得閉上。
“師父……俺老孫……”
聲音斷了，斷在了第五個字的尾巴上面，像是嗓子裡的力氣只夠把五個字往外推，推完之後就沒了。
須菩提把雙手朝身前收了兩寸，把那團金色光芒送到了離自己面容更近的距離上，近到他呼吸時送出來的氣息能碰到猴子的面頰，近到他能看清那對瞳孔裡映著的自己有多老瘦多憔悴。
“慢慢說，不急。”
金色猴子的嘴唇動了兩下，像是在攢力氣，攢了三個呼吸的時間之後終於把後面的字從喉嚨深處一個一個往外推。
“讓您……操心了。”
幾個字落出來之後猴子的整個面容上都帶著一種極濃的愧疚，那愧疚從眉心擰出來的紋路里滲出來，從眼角微朝下彎的弧度裡滲出來，從嘴角那個笑還在但笑意底下壓著什麼東西的角度裡滲出來。
須菩提的嘴唇抿了一下又鬆開。
他的右手從攏著光芒的姿態中分出了一根食指，那根食指極緩極輕地伸向了金色猴子的頭頂，指尖在距離猴子頭髮還有一線距離的位置停住了，停了兩個呼吸的時間像是在確認自己不會碰碎什麼，然後落了下去。
指尖碰到了那顆拳頭大小的猴頭頂上。
那個觸碰比羽毛還輕。
“沒有。”
須菩提的聲音在說這兩個字的時候壓到了極低，低到只有掌心裡那隻金色猴子能聽清每一個字從他嗓子裡送出來時帶著的那層東西。
“你沒有讓師父操心。”
金色猴子的瞳孔在那句話裡微顫了一下，顫動之後那對混沌的眼底有液體在聚集，可他太小了，小到那滴液體還沒來得及從眼眶裡溢位來就己經化成了一點金色的光融進了他面頰的皮毛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