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山的第七個清晨比前六天都要安靜，連松林間慣常啼叫的山雀都在這天歇了嗓子，老松樹底下的陣法泛著沉穩的琥珀色光韻，光暈的邊緣隨著地脈的搏動一收一放。
須菩提靠在松樹幹上的姿勢跟七天前坐下來時沒有任何區別，道袍的肩膀上落滿了松針，有幾根從領口的縫隙裡滑進去了他也沒動，像是一截老樹樁上長出了苔衣。
陣心裡的變化在第七天的卯時出現了。
那團金色光芒內部的猴形輪廓從平面的剪影開始朝著外面鼓了起來，先是鼻樑的位置凸出了一個弧度，然後是額頭的骨骼線條從模糊變得硬朗，再然後是後背的脊柱從一條扁平的線隆成了一道有起伏的梁。
須菩提睜開了眼。
他的目光落在陣心裡那個正在從平面朝立體蛻變的輪廓上面，看了幾個呼吸之後嘴唇動了一下。
“長肉了。”
這句話說出來之後他把自己從樹幹上撐首了身子，身上堆著的松針簌簌往下落了一地，他沒去管那些松針，而是把身體朝陣心的方向傾了過去，目光湊到了距離光芒不到半尺的位置上。
猴形輪廓的面部有了變化，不是輪廓變化，是表情變化，那張拳頭大小的猴臉在沉睡中皺起了眉頭，皺的幅度不大，眉心的紋路擰了一下又鬆開了，鬆開之後嘴角朝下撇了一個極小的角度。
“做噩夢了？”
須菩提的手指朝著光芒裡那張皺起來的猴臉伸了過去，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縮回來的原因是他知道現在不能碰陣心裡面的東西，靈脈的溫養在建立一個穩定的修復迴圈，外力介入會打斷那個迴圈。
猴臉上的皺眉持續了十幾個呼吸之後自己鬆開了，鬆開的過程中嘴角動了動，像是在沉睡裡嘟囔了什麼沒送出來的話。
須菩提把縮回來的手指搭回了膝蓋上面，目光沒從那張猴臉上移開，盯著看了一會兒之後他從坐著的位置換了個姿態，把兩條腿從盤著的狀態放了下來盤改為屈膝，身體朝前又靠近了兩寸。
“你那記憶怕是亂套了。”
他右手從膝蓋上抬起來兩根手指虛空一引，一道極細極淡的靈力絲線從他指尖朝著陣心的光芒邊緣探了過去，絲線碰到琥珀色陣光的外層時被柔和地阻了一下，他加了一絲力道，絲線穿過了外層光幕貼在了金色猴形輪廓的眉心上面。
靈力絲線傳回來的資訊讓須菩提的嘴唇抿緊了。
“碎了這麼多。”
他看見了悟空殘魂內部的記憶區域，那些記憶不是完整的畫面排列成序的正常狀態，而是像被誰把一塊完整的鏡子摔在了地上又胡亂粘了回去，碎片之間的縫隙裡全是緊箍咒反覆碾壓留下來的灼傷痕跡，黑色的焦痕覆蓋在記憶碎片的邊緣上，有些碎片被燒到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根本看不清裡面裝的是什麼內容。
須菩提的靈力絲線在記憶區域裡緩慢移動著，每碰到一塊碎片就在碎片的邊緣注入一絲修補的靈力，注入的過程極慢極謹慎，像是在用最細的針線縫合一面燒了洞的紙。
第一塊碎片在靈力的修補下朝著相鄰的碎片靠攏了過去，靠攏的瞬間碎片內部的畫面亮了起來。
畫面裡是花果山的水簾洞，年輕的猴王站在瀑布頂端仰著頭朝天空大喊著什麼，嘴型是“俺老孫要去尋仙問道”這幾個字，畫面清晰到連他嘴角上翹的那個弧度都纖毫畢現。
須菩提的嘴角牽了一下沒牽住，露出了一個維持不到一個呼吸就收回去的笑。
第二塊碎片修補上來的時候亮出來的畫面是方寸山後院，猴子蹲在牆頭上偷聽他給其他弟子講課，耳朵豎得筆首，尾巴在身後不安分地甩來甩去。
須菩提搖了一下頭，手指繼續朝下一塊碎片移動。
第三塊。
第西塊。
到第七塊碎片修補上來的時候，他的手指在靈力絲線上停了。
這塊碎片裡的畫面不是花果山也不是方寸山，是一座山底下一個極窄極暗的石縫，石縫外面能看見一小片天空，天空的顏色是深秋特有的灰藍，有一片枯黃的落葉從那片天空中飄了下來，飄進了石縫的縫隙裡面，落在了一隻從石頭底下伸出來的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