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手黑瘦乾瘦,五根手指關節處的皮都皸裂著,指甲裡嵌滿了泥垢,可那五根手指在落葉觸碰到掌心的時候輕輕合攏了,合的動作像是捧著什麼比性命還珍貴的東西。
然後聲音從石縫裡傳出來了,沙啞到幾乎聽不出來是個活物的聲音,帶著嗓子裡積年累月沒喝過水的乾澀。
“你是師父派來看俺的嗎?”
須菩提修補記憶碎片的手指沒動了。
靈力絲線懸在那塊碎片的邊緣一動不動,他那隻從陣外探進來的兩根手指朝後縮了一寸又停在了原地,停的時候指尖在空中有一個極細微的顫動,那顫動從指尖一首走到了他搭在膝蓋上的那隻手的手背上面,把手背上的筋都繃了起來。
畫面還在繼續。
那隻手把落葉舉到了石縫能透進來的那一縷光線下面翻來覆去地看著,看了很久很久之後把落葉貼在了自己的額頭上面,貼上去的時候有一滴液體從那隻看不見面容的生物的面頰上掉下來砸在了落葉上面,把枯黃的葉面砸出了一個深色的圓點。
“師父不會不管俺的。”
聲音比方才更輕了,輕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又像是說給那片代替了所有陪伴的落葉聽的。
須菩提的靈力絲線從碎片邊緣收了回來。
收回來的速度不快,從陣心到陣外的距離他的靈力走了五個呼吸的時間才走完,走完之後那兩根伸著的手指從空中垂下來搭回了膝蓋上面。
他靠著松樹的後背朝下滑了一寸,滑的過程中脊背在粗糙的樹皮上蹭出了刺啦一聲,他沒有調整姿態,整個人就保持著那個朝下滑了一寸之後的彆扭角度坐在那裡,目光從陣心的金色光芒上移開,朝著頭頂老松樹的樹冠看了上去。
松針之間漏下來的天光碎成了一地的斑點落在他臉上,斑點底下的那張面容上嘴唇是抿著的,抿的力道大到唇線周圍的皮肉都朝內陷了進去。
“五百年。”
三個字從牙關裡送出來的時候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嗓子深處碾著擠著推上來的。
“你等了師父五百年。”
他的手掌從膝蓋上翻過來朝上攤開,掌心裡空空的什麼都沒有,可他盯著那塊空掌心的目光像是在看著一片不存在的落葉。
“老夫那時候……以為不去找你是在保你。”
聲音低到了松針落在泥土上面都能把它蓋住的程度。
“保你……”
後面的字沒送出來,斷在了嗓子裡面被他自己嚥了回去,咽的時候喉結滾了一下,滾完之後他把攤著的手掌翻了回去重新扣在膝蓋上面,扣得指節泛了白。
陣心裡的金色猴子在那之後又皺了一次眉,皺完了鬆開,松完了嘴角朝上翹了一下,翹完了又平了,像是在沉睡中把那五百年的苦和五百年之前的樂交替著重新過了一遍。
須菩提看著那張拳頭大小的猴臉上來回變換的表情,看了很久,看到太陽從東邊升到了正中午的位置又朝西邊移過去了一大段距離。
“西十二天。”
他把視線從猴臉上移開看了一眼天色之後送出來的聲音比方才幹了許多,帶著坐了一整天沒喝水的沙礫感,“還有西十二天,師父都在這。”
他從袖子裡摸出一把枯松針撒在陣基邊緣補充了消耗掉的那些,撒完之後重新靠回了樹幹上面閉上了眼,閉上之前最後看的方向不是陣心,是那塊放在光芒旁邊的石板。
石板上那個歪歪扭扭的“天”字在暮色中映著殘餘的琥珀色光,筆畫的歪斜在光影裡面像是一隻猴子的笑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