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天台山，秋寒料峭，風打在臉上像鈍刀子割肉。
李向東跨坐在那輛滿是泥點的破吉普車裡，一路上油門幾乎踩進了底板。
陳知遠死死抓著頭頂的扶手，臉色煞白，吉普車在狹窄的土路上劇烈跳躍，每一次轉彎都彷彿要衝進深不見底的溝壑。
還沒進石壁村，李向東便大老遠就聽見了一陣陣如悶雷般的喧譁。
等車子轉過最後一道山口，眼前的景象讓李向東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只見石壁村開闊的曬穀場上，黑壓壓地擠滿了人，兩撥人馬對峙在一起，李向東粗略的一眼掃過去，發現這群人足有兩百來號。
這麼多人聚集在一起，不是打架就是看帶顏色的表演。
左邊那一撥，個個胸前彆著還沒摘下的紅綢布，本該是迎親的喜慶打扮，此時卻個個橫眉冷目，手裡攥著長木棍和鐵鍬；右邊那一撥則是石壁村的吳氏宗親，甚至還有不少光著膀子的壯漢，手裡舉著鍘刀和糞叉，雙方中間只隔著不到五米的距離。
“都給老子住手！”
車還沒停穩，李向東就拉開車門跳了下去，這一嗓子他用上了在偵察連練出來的底氣，聲震山谷，硬生生把幾百人的嘈雜聲給壓下去半分。
天台鄉派出所所長馬彪此時正帶著西個民警，滿頭大汗地擋在中間。
他的身體原本就胖，此時制服都被汗水溼透了，警帽歪在後腦勺上，正歇斯底里地喊著，卻發現根本沒人理他。
一見李向東到了，馬彪像見了親爹一樣撲過來。
“李書記！您總算來了！再不來，這裡今天非得血流成河不可！”馬彪嗓子都喊啞了。
“馬所長，到底怎麼回事？為什麼聚集這麼多人？”
“唉，還不是結婚鬧的。”
“結婚？結婚是好事啊？怎麼還鬧的要打群架了？”李向東滿臉不解。
此時恰好一男子走了過來，他對著李向東喊道：“你就是天台鄉的書記？”
李向東瞅了男子一眼，見那漢子瞧著三十出頭，原本應該穿得精神的西裝此刻落滿了灰塵，胸前的“新郎”紅花歪歪斜斜地掛著。他手裡死死抱著一個己經癟了一半的彩禮盒，眼眶通紅，眼神里全是拼命的狠勁。
“我是天台鄉黨委書記兼代理鄉長李向東，你是哪裡的？帶這麼多人在這裡想幹什麼？”李向東大步跨到兩撥人中間，身形挺拔得像一杆槍。
那漢子一見是鄉里的“一把手”到了，先是一愣，隨即“撲通”一聲跪在泥地上，嗓音嘶啞得不成人樣。
“李書記...您得給小民做主啊！我是大王村的王成才，我得讓全鄉親看看，這石壁村吳家到底還有沒有王法！”
王成才指著對面，聲淚俱下：“我王成才家裡窮，快三十了才攢下這八千塊錢。這八千塊，是我在礦上賣命五年，一鍬一鍬剷出來的血汗錢！吳天水答應把閨女許給我，彩禮錢上個月就拿走了。今天我帶著全村親戚敲鑼打鼓來接親，結果呢？”
他猛地拍了一下懷裡的彩禮盒，發出一聲悶響：“吳家大門緊閉，最後才告訴我說，他閨女昨晚跟著村裡一個姓李的小子跑了！跑去廣東了！李書記，那是我的老婆錢，也是我的命根子啊！我讓他們退錢，他們不但不退我彩禮錢，還讓他西個兒子把我打出來了，還說，‘錢進了兜就沒退的理，人跑了讓我自己去廣東找’，您聽聽，這叫人話嗎？”
“退錢！退錢！”大王村那邊的幾十號漢子齊聲怒吼，手裡的鐵鍬重重地砸在石板上，發出一陣刺耳的金屬撞擊聲。
“吵什麼吵！人又不是我們弄丟的，憑什麼退錢？”
對面人群裡擠出一個橫肉滿臉的大漢，正是吳天水的長子吳大龍。他手裡拎著一根碗口粗的紅木棍，冷笑道：“王成才，我妹子早就定給你了，那婚約可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我妹子跑了跟我們有什麼關係，那是你沒本事留住她。錢我們家老爺子早就拿去給老三老西蓋房了，早花了！再說了，你帶這麼多人闖我們吳家地盤，想滅我們吳家的門啊？”
“就是！咱們石壁村的人還沒死絕呢！外村的想來撒野，沒門！”吳氏宗親那邊又是一陣起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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