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混在隊伍末尾慢慢挪著,等走到簽到處時,會議室裡的人已經走得七七八八,只剩寥寥幾人,主席臺旁只剩那名中年公吏守著登記簿,指尖漫不經心地敲著桌面。我拿起桌上的狼毫筆,蘸了蘸墨汁,手腕飛快轉動,幾筆狂草落下,寫下燕子客棧,又在東家一欄落筆李小霞,字跡潦草肆意,和周遭商戶工整的字跡格格不入。
我剛放下筆準備轉身,那名一直面色平淡的公吏忽然抬眼,目光在我臉上掃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語氣慢悠悠地開口:“兄弟,你不是本地人吧?”
我心裡微微一驚,面上裝作詫異,轉頭看向他:“啊,對啊,這麼明顯嗎?”
公吏輕笑一聲,眼神帶著幾分洞悉世事的精明,上下打量著我,指尖依舊不緊不慢地輕點著桌面,語氣篤定:“呵呵,南北方水土養人,差距自然大。你這皮膚白淨緊緻,不見咱們南方人常年被水鄉潮氣浸過的暗沉,也沒有風吹日曬的糙感,一眼就能看出來是外鄉人。”
我下意識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指尖觸到光滑的肌膚,心頭更疑,嘴上喃喃回道:“真的嗎?我還沒留意過。”
話音剛落,公吏的目光落在登記簿上“燕子客棧”的字樣上,眉頭微挑,語氣看似隨意,卻字字精準:“對了,這燕子客棧的老闆,不是劉強嗎?他人呢?”
我心裡咯噔一下,瞬間繃緊了神經,眼底閃過一絲疑惑,面上不動聲色地看著他的眼睛,如實回道:“啊,他剛把客棧轉讓到我妻子名下了,具體下落我也不太清楚。”
心裡卻瞬間翻江倒海,忍不住暗自腹誹:好傢伙,這公吏看著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記性居然這麼好?燕子塢這麼多沿河商戶,他居然能精準記住每一家的原東家,這哪裡是記性好,分明是把所有商戶的底細摸得門兒清!
轉念一想,我是剛到這裡的外地人,剛接手客棧就被他盯上,心裡頓時湧起一股不好的預感,忍不住往壞處琢磨:這下糟了,自古當官的就愛拿捏外地人,欺生排外是常事,回頭漕運的人上門核查,他隨便挑點毛病、找個由頭,就能給我們穿小鞋、故意刁難,到時候輕則罰錢,重則找茬停業整頓,免不得要被狠狠坑上一筆!這些吃公門飯的,哪個不是表面和氣、心裡打著小算盤,就愛壓榨我們這些沒背景的外鄉商戶,想著法子撈好處!
越想心裡越膈應,臉上卻不敢表露半分,連忙收斂心緒,語氣客氣地補了一句:“您找他是有什麼事嗎?要是有稅票、公文需要核對調取,小店全都妥善保管著,隨時都能去店裡盯對。”
公吏聞言,抬眼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深邃難測,帶著幾分審視,又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狡黠,似是看穿了我心底的顧慮,卻又不點破,只是擺了擺手,語氣平淡地說道:“啊,沒什麼,就是看到落款不一樣,隨口問一句。既然是剛轉讓的,那回去就好好把客棧整頓一番,按會議要求做好自查,去吧。”
“好的,勞煩您了。”我嘴上恭恭敬敬地應下,心裡卻猛地一抽,暗罵一聲:完了,這王八犢子絕對是盯上我了!這看似輕飄飄的叮囑,根本就是暗藏玄機,擺明了是要重點核查我們家客棧,回頭肯定要雞蛋裡挑骨頭,這啞巴虧說不定是吃定了!心裡想想有些窩火,但又不表露半分,切有什麼啊,大不了一巴掌拍死你,轉身快步離開了會議室。
我強壓著心底那點窩火,面上依舊雲淡風輕,甚至嘴角還勾起一抹毫不在意的輕笑。說到底,這風部漕運的小吏,在我眼裡不過是隻微不足道的螻蟻,方才那點顧慮,不過是懶得在這低階位面惹多餘的俗事罷了。我可是大乘期白境大修士,本就不屬於這方天地,抬手間便能翻江倒海,捏碎這小小的漕運公所,覆滅整個風部漕運,也不過是舉手之勞,又怎會真的忌憚這點凡塵俗吏的刁難?左右不過是陪著媳婦在這江南水鄉安穩度日,懶得跟這些凡夫俗子一般見識,真把我惹急了,一巴掌拍死一個,十個、百個也不過是彈指間的事,這點凡塵權勢,在絕對的修為面前,連塵埃都算不上。這般想著,心底那點憋屈瞬間煙消雲散,只剩滿心的淡然與不屑,慢悠悠地走出漕運公所,循著原路往燕子客棧走去。
剛推開客棧木門,一股濃烈的鮮魚腥氣撲面而來,我定睛一看,原本寬敞整潔的前廳,竟密密麻麻擺了七筐鮮活的魚蝦,魚蝦在筐裡撲騰著,水珠濺得滿地都是,原本清雅的客棧,瞬間被這股腥味填得滿滿當當。
媳婦正手足無措地站在筐旁,見我回來,連忙迎上來,臉頰泛紅,小聲解釋:“老公你可回來了,剛才有個住店的房客,是河邊捕魚的船戶,臨走的時候說身上沒帶夠靈溪銅錢,就把剛捕上來的魚蝦搬過來,說抵今天的房錢。結果旁邊路過的別的船戶看見了,以為咱們客棧在代收魚蝦,都拎著剛上岸的貨過來,一個個特別熱情,拉著我說自家魚蝦新鮮,我臉皮薄,他們說幾句好話,我就不好意思拒絕,他們放下魚蝦就走,還說錢不急,明天給都行,說咱們這麼大的客棧,還能差他們這幾個小錢……我問了價格,一大筐魚蝦才五十個大錢,看著特別划算……”
我看著滿地的魚筐,又看媳婦一臉愧疚又無措的模樣,又好氣又好笑,無奈地搖了搖頭,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你啊,這麼一會功夫,就給自己惹了個麻煩,這麼多鮮活魚蝦,咱們又不開水產攤,這該往哪裡賣去?趕緊先搬到門口去,別堆在店裡,這滿屋子魚腥氣,待會來了客人,該嫌棄不願進門了。”
說著,我連忙彎腰搬起魚筐,一趟趟往門口挪,一筐、兩筐、三筐……數下來竟足足七筐,大筐裡的鯉魚個個三斤多重,活蹦亂跳,蝦筐更是滿滿當當,肥美的鮮蝦擠在一起,少說也有五六十斤,看著堆在門口的一大堆魚蝦,我頓時一個頭兩個大,正發愁該怎麼處理,耳邊忽然傳來一道洪亮的男聲。
“老闆,你這魚看著不錯啊,新鮮得很,賣不賣?”
我猛地抬頭,只見一個身著粗布短衫、身形壯碩的漢子,正站在魚筐前,盯著裡面的鮮魚,滿眼期待。我心裡瞬間狂喜,差點笑出聲,暗自嘀咕:這是什麼天降好運?剛愁沒處賣,買家就主動送上門了,這運氣也太絕了!
臉上立刻堆起熱情的笑容,連忙上前招呼:“賣!賣!賣!大哥您隨便挑,都是今早剛從河裡撈上來的,活蹦亂跳,新鮮得沒話說!”
漢子伸手扒拉了一下筐裡的魚,爽快問道:“多少錢一條?”
這話一齣,我瞬間僵在原地,臉上的笑容頓了頓,心底猛地一慌:糟了,我剛到這地界,壓根不清楚這邊的物價,這讓我怎麼報價?報高了得罪人,報低了又虧了,這可太尷尬了!
我眼神飛快掃過魚筐,心裡快速盤算,一筐二十多條大魚,原本想按2個大錢一斤報價,話還沒說出口,那漢子就大手一揮,乾脆利落地說道:“哎呀老闆,你也別磨磨唧唧的,我看這魚又大又肥,十個大錢一條,我來兩條,你賣不賣!”
我當場愣在原地,兩眼發直,臉上的錯愕久久沒散去,心底瘋狂吶喊:十個大錢一條?這哪是買魚,這分明是直接給我送錢啊!比我心裡想的價格高出好幾倍,居然還有這麼爽快的客人!
見我半天沒應聲,漢子皺了皺眉,又問了一句:“怎麼,不賣嗎?”
我瞬間回過神,臉上的錯愕立馬轉換成無比熱情的笑容,語氣格外殷勤,連忙應道:“賣!賣!十個大錢一條就十個大錢!大哥您眼光真是太好了,這魚都是精選的,肉質鮮嫩,不管是紅燒、清燉還是煲湯,都好吃得很,保證您買了不後悔!”
心裡暗自竊喜:哼,誰還不是個見風使舵的奸商了?送上門的好事,哪有不賺的道理!
我心裡暗自驚歎,這位大哥簡直就是自帶招財氣運,往客棧門口一站,氣場都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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