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做得簡單卻鮮香十足,那十幾只漏網的大蝦被我們下鍋爆炒,紅彤彤一盤,鮮味兒直鑽鼻腔,兩口就被我們送進了五臟廟,吃得心滿意足。
簡單歇了片刻,想起漕運會議上那公吏說的自查整頓,我和媳婦不敢怠慢,挽起袖子就開始按著規矩裡裡外外規整客棧。
先是檢查河道一側,確認沒有亂搭亂建、沒有雜物堆在岸邊,又把石埠邊上的雜草清了一遍,免得被說佔了漕運地界。然後回到店裡,前廳的桌椅重新擺得筆直,水波紋、燕子紋樣都對得整整齊齊,地上的青石板拖了一遍又一遍,牆角縫隙裡的青苔都仔細擦過,一絲魚腥氣都不留,只餘下淡淡的木香。
櫃檯裡的臺賬、鑰匙、筆墨紙硯,我們又重新歸置了一遍,該鎖的鎖、該擺的擺,一目瞭然,就等著漕運的人上門查驗。
剛把整頓的活兒忙得差不多,客人就一波接一波地來了。
有退房的,要核對房號、清點物品、收鑰匙;有新入住的,要登記、找鑰匙、引房間、交代熱水在哪。客人一多,聲音此起彼伏,我在櫃檯前連坐一會兒的功夫都沒有,一會兒被喊“老闆換壺熱水”,一會兒被叫“老闆再拿一床被子”,跑來跑去,腳不沾地。
媳婦則抱著被褥一趟趟往樓上跑,二樓、三樓來回爬,那木樓梯看著秀氣,走多了是真累人。她一間間收拾客房,撤下髒被套、枕套,換上乾淨的,擦桌子、抹窗臺、掃地面、倒垃圾,每一間都要弄得乾爽整潔。等她從樓上下來,額頭上全是汗,頭髮都貼在了臉頰上。
我也沒好到哪兒去。
一會兒幫客人搬行李,一會兒給問路的遊客指方向,一會兒又要安撫等不及的客人,嘴和腿就沒停過。一天站下來,雙腿又酸又沉,腰更是一陣陣發緊,到後來每彎一次腰、每上一次樓,都覺得腰桿子快要累斷,連抬手都覺得發沉。
等到天色徹底暗下來,客人漸漸安靜,客棧裡的燈光也柔和下來,我才一屁股癱坐在長條凳上,整個人像散了架一樣,動都不想動。
媳婦也挨著我坐下,兩隻手都抬不起來,一臉疲憊地靠在我肩上。
這一天,又是整頓、又是迎客、又是打掃、又是跑上跑下,忙得腳不沾地、頭昏腦漲,才真正體會到,這客棧老闆看著風光,真要親手做起來,能把人累得半條命都快沒了。
第二日天剛矇矇亮,我便醒了過來。
推開客房的木窗,一股清潤軟糯的江南晨氣瞬間湧了進來,混著河面的水霧、垂柳的青草香,還有淡淡的煙火氣,連呼吸都覺得溫潤綿軟,肺腑裡都浸滿了水汽,滿眼皆是白牆黛瓦、垂柳拂岸的江南景緻,慢悠悠的,溫柔得不像話。
可這份溫柔裡,也藏著惱人的小麻煩。江南水鄉潮氣重,即便客棧通風還算通透,夜裡睡上一宿,被褥還是會慢慢泛起潮氣,貼在身上涼絲絲的,很是不舒服。每天清晨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客房的被褥全都抱到樓頂的曬臺晾曬,三十多間客房,一床床被褥抱上抱下,等傍晚再一一收回來鋪好,這份力氣活,累得我和媳婦腰痠背痛,昨日本就忙了一整天,如今再加上這差事,更是渾身痠疼,抬胳膊都費勁。
我揉著酸脹的腰肩,撐著身子下床,簡單整理了衣衫,心裡暗暗打定主意:說什麼也得招兩個夥計了!再這麼自己硬扛下去,非得累垮不可,哪還有心思逛風景、享清閒。
想著便邁步走出臥室,來到一樓櫃檯前。櫃檯上擺著空白的麻紙和筆墨,我挑了一張最大的宣紙鋪開,壓好鎮紙,蘸飽墨汁,提筆緩緩寫下招聘啟事。
招聘啟事
本客棧地處燕子塢臨河主街,地段優越,客源穩定,現因店務打理所需,誠心招聘夥計兩名:
1. 前臺管事一名:要求為人勤懇踏實,口齒伶俐,待人親和,做事細心穩妥;負責客棧來客接待、入住登記、收銀對賬、日常問詢等前臺事宜,能熟記客棧客房情況,妥善應對往來客商即可。
2. 客房清掃一名:要求手腳麻利,愛乾淨、講整潔,做事認真不敷衍;負責客棧所有客房日常打掃、被褥晾曬更換、客房雜物規整、衛生清潔等事宜,能吃苦耐勞、踏實肯幹即可。
客棧包吃包住,待遇從優,工錢按月結算,絕不拖欠。凡有意者,可前往燕子客棧櫃檯面議,非誠勿擾。
燕子客棧 敬啟
我放下毛筆,看著宣紙上工整清晰的字跡,長長舒了口氣,總算把這樁心頭事落實了。要是有了夥計搭手,就能卸下這滿身的勞碌,不用再被這些瑣碎店務捆得死死的。
我捧著剛寫好的招聘啟事,指尖輕輕摩挲著紙面,看著筆下工整利落的字跡,忍不住自我陶醉起來,嘴角微微上揚,心裡暗自得意:雖說許久沒動筆,這字倒是依舊耐看,大氣又規整,貼出去定然顯眼得很。
正沉浸在自己的墨寶裡,連周遭動靜都沒留意,身後忽然傳來媳婦戲謔的聲音,拖著長長的調子,滿是調侃:“嘖嘖!這字寫的——”
冷不丁響起的聲音嚇得我渾身一哆嗦,手裡的宣紙都差點飄落在地,我猛地轉過身,捂著胸口驚魂未定,對著她壓低聲音喊:“哎呀,臥槽!大姐,你嚇我一跳,大早晨的,你倒是出個聲啊!”
媳婦叉著腰,仰著小臉,一臉理直氣壯,腳尖還輕輕點著青石板地面,發出噠噠的聲響,撇著嘴反駁:“我出了啊!我就這麼走出來的,踏踏踏踏的聲音可高了,是你自己盯著紙看得入迷,壓根沒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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