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蘇晚比約定時間早了十五分鐘到廠裡。
她沒有先去老梁辦公室，而是先去了質檢部的辦公室。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正在整理桌上的單據，蘇晚說明來意後對方主動站起來：是羅顧問吧？程總昨晚交代了，說讓你今天看返工單原件，讓我陪著你去。
蘇晚心裡踏實了一些。有個質檢部的人在場，老梁想耍花樣也得掂量一下。
兩個人走到老梁辦公室門口，蘇晚敲了敲門。老梁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請進。
推門進去的時候，老梁正站在檔案櫃前面，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資料夾。他看見蘇晚身後還跟著質檢部的人，表情微微頓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熱情的笑容：羅顧問來了！這位是……小劉？來來來，就是這批去年的單子，我剛翻出來。
他把一個鼓鼓囊囊的牛皮紙袋放在桌上。蘇晚走過去坐下來，把紙袋開啟，裡面是一摞泛黃的紙質返工單。小劉搬了把椅子坐在旁邊，安靜地看著。
蘇晚把那一摞單據攤開，一頁一頁地翻。紙質單據跟電子記錄的基本資訊對得上——日期、批次、責任工序、不合格描述。但她翻到第三頁的時候，注意到一個細節：這一張返工單的審批結果欄裡，老梁的簽字下面有一行很小的鉛筆字，寫著已口頭確認透過。
電子版裡不會有口頭確認這種記錄。
蘇晚不動聲色地翻到下一張，又下一張。後面越來越多的單據出現了類似的手寫批註，有的是客戶那邊急著要貨車間有庫存壓力，還有一張上面寫著返工成本超過預期，建議直接放行。
翻到中間部分的時候，她的手指停住了。有一張單子的審批結果欄原本寫著退回重做退回重做四個字被劃了一道線，旁邊用不同顏色的筆改成了批准透過。兩行字跡明顯不是同一支筆寫的。
蘇晚抬頭看了老梁一眼。老梁正站在窗邊假裝看外面的天氣，但蘇晚注意到他的後脖頸上冒了一層汗。
梁師傅，蘇晚的語氣很平靜，這張單子的審批結果有改動痕跡，您能解釋一下嗎？
老梁轉過身來，視線飄了一下才落在蘇晚手裡那張紙上。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刻意放得輕鬆：哦，那個啊……當時是覺得質檢那邊判得太嚴了，我就自己改了一下，省得來回折騰。
後來批次號對應的產品出了售後問題，您知道嗎？
老梁的嘴角抽了一下：售後的事我不清楚，那是售後部門管……
我這有資料。蘇晚從包裡抽出一張紙，是她在公司做的售後投訴和返工單批次的關聯表，用紅筆圈了幾個重點，批次號對得上的，有三批。您改過的那張單子，對應的那批貨在三個月後收到過兩次客戶投訴。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小劉在旁邊翻著那些單據，表情越來越嚴肅，她抬眼看著老梁：梁師傅，這些改動我們質檢部之前不知道。
老梁的額頭上冒出了一層細密的汗，他的聲音終於不像之前那麼圓滑了：那個……羅顧問，小劉，你們聽我解釋，有時候生產壓力確實大……
梁師傅，蘇晚打斷他，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壓力大是事實，但這個可以寫進問題報告裡作為客觀背景。但改動審批記錄、私自透過不合格產品，這不是壓力的問題。這是流程本身出了問題。
老梁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反駁的話，但最終沒說出口，只是垂下頭站在窗邊，兩隻手插在工裝褲兜裡攥得緊緊的。
蘇晚合上紙袋，站起來：這些單據我今天不會帶走，但我需要拍照留存。梁師傅你沒問題吧？
老梁點了點頭，聲音悶悶的：……拍吧。
蘇晚用手機把有改動痕跡和手寫批註的那幾頁一頁一頁拍了下來，小劉在旁邊默默看著，沒有阻止。拍完之後蘇晚把紙袋重新紮好還給老梁，道了聲謝，跟小劉一起出了辦公室。
走到走廊拐角的時候，小劉忽然壓低聲音對蘇晚說：羅顧問，剛才那些改動……其實我們質檢部之前有人懷疑過。但梁師傅是生產主管，跟他對著幹沒好處，所以也沒人敢深挖。
蘇晚看著她：現在程總在查這件事，你有證據的話可以直接報給他。
小劉想了一下，點了點頭。
出了客戶公司，蘇晚站在路邊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氣。她翻出手機裡拍的那些照片，一張一張地看過去。鉛筆字的手寫批註、不同顏色的改動痕跡、跟售後投訴對得上的批次號——這些東西加起來，比電子資料更直觀，也更有說服力。
她給程帆發了一條訊息：程總，紙質返工單看完了。有改動痕跡和多筆手寫批註，其中三批跟後續售後投訴批次吻合。照片拍了，回頭整理成正式報告發給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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