例會在週四上午。
蘇晚提前十分鐘到了會議室，挑了個靠後的位置坐下。她面前攤著筆記本和一支筆，看起來跟平時沒什麼兩樣，但她知道今天這個會可能會不太平。
王慧昨天的訊息還在她腦子裡掛著——李總監打算在下週的例會上推新方向，趙總那邊可能不太認可。她在心裡琢磨了一晚上，考慮如果被點名問意見應該怎麼答，最後的結論是：不管問什麼，都從業務資料的角度說話，不評價兩個領導誰對誰錯。
會議室裡人漸漸到齊了。趙明遠比李總監先到，坐在側位上看手機，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麼情緒。李總監是踩著點進來的，手裡夾著一個資料夾，落座之後先把投影開啟，然後開始講市場部最近的工作進展。
前面十幾分鍾都很正常，資料彙報、專案進度、客戶反饋，都是常規內容。蘇晚一邊聽一邊在本子上記了幾個關鍵數字，偶爾抬頭看一眼投影幕。
然後李總監翻了一頁資料夾，語氣不變但內容變了：關於下半年市場策略的方向，我跟幾個核心同事討論了一下，覺得應該把重心從線上投放往線下渠道偏移。線上流量成本越來越高，ROI在下降，線下還有空間。
他說完之後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別人的反應。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然後趙明遠的聲音響起來，不緊不慢的：李總監，這個方向我記得上個月內部討論的時候沒有定論。你這邊單獨推了新的資料模型？
李總監的表情沒有變：資料我重新跑了一遍，結果確實指向線下。趙總可以看一下附件裡的對比表。
趙明遠沒有接他的話茬，而是側頭掃了會議室一圈，目光在幾個人身上掠過，最後停在了蘇晚的方向。他語氣平平地說了一句：蘇晚，你之前做的那份渠道成本分析，結論是怎麼樣的？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聚到了蘇晚身上。
蘇晚握著筆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但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她翻開筆記本找到自己做過的分析那幾頁，看了一眼資料，然後開口，語氣不慌不忙：我之前做的那份分析是基於上半年的資料，時間週期是四個月。結論是線上投放的邊際成本確實在上升，線下的單位獲客成本相對穩定。但那個分析沒有包含下半年市場環境變化的預測，所以我不好直接評價李總監的新方向對不對。
她說完這句話，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如果兩位領導需要，我可以重新跑一次下半年的預測模型，把渠道預算分配方案做幾版不同假設的對比。到時候用資料說話會更清楚一些。
會議室裡安靜了兩三秒。趙明遠看了她一眼，表情看不出來是滿意還是不滿意，但他沒有再追問。李總監接過話頭說了一句行，那你跑一下，下週出結果，然後翻頁進入了下一個議題。
蘇晚低垂下目光，假裝在本子上寫東西，手心有一層薄汗。她剛才那番話的核心策略是把球踢回到上——不提自己支援誰、不支援誰，只說自己能做分析，讓資料來說話。既沒有駁李總監的面子，也沒有在趙明遠面前露怯。
例會結束後，蘇晚最後一個走出會議室。她剛回到工位坐下，周萌就從旁邊探過頭來，壓低聲音說：剛才會上李總和趙總那一段，你沒被壓住啊。我看你回答得挺穩的。
我就是在說資料的事。蘇晚開啟電腦，其他的我又不懂。
周萌嘖嘖了兩聲，縮回去了。
中午蘇晚去茶水間倒水的時候碰見了王慧。王慧端著杯子，笑盈盈地走過來，聲音很低：今天會上的事我聽說了，你答得挺聰明的。沒站隊，但也沒得罪人。不過——她頓了一下，你這周最好把那個分析模型做得漂亮點。不管最後李總還是趙總的方案勝出，你的資料都是他們用來打對方臉的武器。誰拿到了你的資料支援，誰就多一張牌。
蘇晚端著水杯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後她把杯子放到嘴邊喝了一口，說了句我知道了，謝謝王姐。
王慧拍了拍她的胳膊，轉身走了。
蘇晚站在茶水間裡把那杯水喝完，然後把杯子沖洗乾淨放回櫃子裡。王慧說的是實話——她的分析模型一旦做出來，不管是偏向線上還是線下的結論，都可能被其中一方拿去當武器。她得做得非常客觀，兩邊都能解釋得通，才算真正安全地把自己摘出來。
下午蘇晚開始著手做渠道預算的預測模型。她先從行業報告里拉了一份下半年市場趨勢的預測，然後把公司近兩年的歷史資料套進去，做了三種不同假設的版本——保守型、激進型和均衡型。三種版本的結論各有側重，但她沒有在任何一個版本里做傾向性的評價，只列數字和結論。
做完這些已經是快下班了。蘇晚把三個版本的資料表整理好存進資料夾裡，然後關了電腦收拾東西準備走。她走到門口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掏出來看了一眼，是李總監發來的訊息：模型進度怎麼樣了？大概什麼時候能出結果？
蘇晚回了一句：框架已經搭好了，下週三之前可以出完整版。
李總監回了一個字。過了一會兒，手機又亮了一下，蘇晚以為是李總監的補充訊息，低頭一看，卻是趙明遠發來的，內容很短：蘇晚，模型做完了可以先給我看一下。下週例會之前我想先了解具體資料。
蘇晚站在公司門口，看著這兩條前後腳發來的訊息。李總監問進度，趙明遠要搶先看資料，兩個人的意圖都很清楚。她回趙明遠也是好的趙總，然後把手機收進口袋，拉開門走進了傍晚的冷風裡。
天已經完全黑了，路邊的燈光照在溼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反射出碎碎的光點。蘇晚裹緊外套慢慢走著，心裡在轉著接下來幾天的節奏。下週三之前出完整版，但李總監和趙明遠都想提前看到資料。她不可能把三個版本都保密到最後一刻，也不能把同一個版本分別發兩個人看。
她想了想，決定做一件事：下週二下午先把完整的三個版本發到部門共享資料夾裡，然後給李總監和趙明遠各發一條通知訊息，讓他們同時看到。這樣既透明，又不偏向任何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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