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上午，方果然把重新匯出的原始資料發過來了。
郵件裡附帶了一句簡短的說明：這是系統切換前的備份檔案，應該能覆蓋那兩個月的記錄。蘇晚下載下來解壓開啟，快速瀏覽了一遍。原始資料的格式比之前那版粗糙很多，但內容更完整，日期、批次、金額、供應商編號都列得清清楚楚。
她開啟C省的原始資料表和新資料表，把兩個檔案並排放在螢幕上，開始逐月對比。前五個月的資料基本一致，差異都在正常誤差範圍內。但到了第六個月和第七個月，也就是那兩個系統切換的月份，兩條資料開始對不上了。
蘇晚把差異逐筆標註出來。原始資料裡有一批入庫記錄，金額合計大概三萬出頭，在新資料表裡完全消失了。她查了一下那批貨的批次號，發現對應的貨物確實是在那兩個月的期間內入庫的，但新資料裡這一整條都沒有體現。
如果是系統切換導致的錄入誤差，一般會出現數字錯位、小數點移動或者漏掉個別項目。但這種一整批入庫記錄直接消失的情況，不太像是錄入錯誤，更像是主動刪除了。
蘇晚沒有聲張，先把批號、日期、金額和供應商編號全部截了圖存進一個新建的加密資料夾裡。然後她給方發了一條訊息，措辭很客氣：方先生，原始資料收到了。我發現兩版資料之間有一批記錄對不上，大概是第六個月的入庫批次，麻煩您核對一下是否有什麼特殊情況。
她等了一個多小時沒有收到回覆。一直到下午快下班的時候，方的訊息才姍姍來遲：哦，那個批次的記錄啊，我這邊也看到了。可能是當時系統切換的時候資料遷移出了漏，那批貨的實際發生時間我這邊再查一下，回頭給您確認。
蘇晚看著那條回覆，手指在滑鼠上停了一下。
方說的話沒有破綻——系統遷移漏資料、要再查、回頭確認——聽起來都合理。但蘇晚注意到一個細節：她在上午發的訊息裡寫的是第六個月的入庫批次，但方在回覆裡直接說那個批次的記錄。他沒有問她具體的批次號是哪一批，也沒有確認日期，好像知道她說的是哪一筆。
蘇晚把這條資訊記了下來，沒有追問。她回了一句好的，麻煩方先生了，然後關了對話方塊繼續處理其他區域的資料。
接下來兩天蘇晚把重心放在了A省和B省的完整清洗上。A省的資料質量好，兩天之內就完成了全部處理；B省雖然格式亂，但她按照之前口徑統一的標準一列一列地過，週三下午也進入了收尾階段。只有C省那消失的批次還在半空中懸著，方沒有回新的確認訊息，蘇晚也沒有再催。
週三晚上蘇晚坐在公寓的書桌前，把C省的資料表和原始備份重新開啟看了一遍。她把兩個表裡面所有的差異項都標了出來，除了那三萬多消失的入庫記錄之外，還有兩三筆結算金額對不上，差異都不算大但加起來將近四萬塊。
她把這些差異整理成了一份清單，放在加密資料夾裡，沒有發給任何人。然後她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腦子裡翻來覆去是那些數字和批號。如果只是系統問題，方早就應該拿出明確的解釋了；但方第二次回覆的時候那種知道你說的是哪筆的準確度，讓她覺得那批資料不是無意間丟失的。
週四上午，蘇晚正在整理A省的資料報告，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看，是趙明遠發來的訊息：C省的供應商那邊配合得怎麼樣？
蘇晚握著手機想了三秒鐘才回復：資料已經收到了，但有一批記錄的銜接還有待確認。對方說在查。
趙明遠回了一句：進度有影響就提前跟我說。
目前還在可控範圍內。
蘇晚放下手機，繼續處理A省的報告。但她心裡清楚，C省那筆消失的資料如果不解決，整個專案的基線資料就會少一塊；而基線資料少了四萬塊，後期跟財務那邊對賬的時候一定會被發現。她需要在專案推進到結算階段之前把這筆賬理清楚。
週五下午，方終於發來了新的訊息，附了一份說明檔案。蘇晚開啟之後快速掃了一遍，方把差異歸因於系統切換前後兩套記錄並行，導致重複錄入和漏項，附帶了一份手寫的對賬表，把消失的批次調整到了一個補充記錄的欄目裡。
蘇晚看著那份手寫對賬表，慢慢皺起了眉頭。這個解釋聽起來完整，手寫表也列得挺細，但她注意到手寫表裡補充記錄那一欄的日期、批號和金額，跟原始備份裡的那一批記錄是一模一樣的——一字不差。如果真的是系統切換導致的漏項，補充記錄應該有一些修正或者備註說明。但這份手寫表就像是從原始備份裡謄抄了一遍，連標點符號都沒有變過。
她把手寫表截了圖存進加密資料夾，跟之前那批記錄放在一起，然後在專案總表裡將C省的差異標記為待最終確認，沒有完全採信方的補充說明。
下班的時候蘇晚最後一個走出辦公室，站在寫字樓門口望著灰濛濛的天空發了一會兒呆。C省那批消失的三萬塊錢，方的補充說明，手寫表跟原始資料一字不差的對賬方式——這些東西在她心裡拼湊出一個模模糊糊的輪廓。她目前不打算跟任何人提，但她知道這些截圖和記錄總有一天會用到。
系統面板在她走出大門的時候彈了一下，字不多：C省資料差異已記錄。宿主已儲存多份截圖和備份。建議暫不揭發，待專案進入結算階段時自然暴露。
蘇晚看了一眼就把面板收了回去，裹緊外套往公交站走。
風比白天大了不少，吹得路邊樹梢嘩嘩作響。她走在路燈下面，撥出的白氣很快被吹散。公交車還沒來，她站在站臺上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裡那個加密資料夾的名字——C省資料備註，裡面已經存了四張截圖，每張都標著日期和差異金額。
她退出資料夾，把手機放回口袋，抬頭看向公交車來的方向。不管那筆資料背後是什麼，等到了需要交代的時候，她會把這四張圖攤出來讓人看。
在那之前，先把專案跑起來再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