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專案進入第六週的時候，A省和B省的資料分析已經全部收尾。蘇晚把兩個區域的報告合併成了一個完整的版本，發給了趙明遠，同時抄送了孟妍和財務部的林。趙明遠沒有回覆郵件，但蘇晚在下班前收到了他的一條短訊息：報告看了，資料做得很紮實。C省那邊儘快跟上。
蘇晚回了一個字，然後繼續處理手頭的工作。
她原本打算等到第八週再集中處理C省的問題，但週四上午發生了一件讓她改變主意的事。當時她正在整理一份涉及三家供應商的交叉資料表，把A省和B省的供應商資料放在一起對比。她發現在同一個供應商名下，A省和B省的結算單價差了兩個多百分點——A省的價格比B省高一些，按常規來說同一個供應商在不同省份的價格差異有行業內的合理性，但幅度一般不會太大。兩個百分點的差異在市場波動範圍內，值得標註但不算異常。
蘇晚在那個差異旁邊加了一個批註，繼續往下看。
但她翻到C省那份資料的時候，發現同一家供應商在C省的結算單價，跟A省之間差了將近六個百分點。六比二，這個幅度明顯超出了正常的區域差異範圍。蘇晚把這個供應商在三個省份的單價列在一起比較了一下，B省和A省的差異是百分之二點一，C省跟A省的差異是百分之五點八。
她把這家供應商在三個區域的合同條款翻出來看了一遍。A省和B省的合同模板是一樣的，結算方式和定價依據都列得很清楚。但C省的合同多了一頁補充條款，裡面寫著特殊區域調價機制。這個機制的具體依據是什麼，她沒有在合同附件裡找到對應的說明。
蘇晚坐在工位上盯著螢幕上那幾個數字，滑鼠在桌面上輕輕划著圈。C省這百分之五點八的價差，跟之前那批消失的三萬塊入庫記錄合在一起看，呈現出一個比單一問題更完整的輪廓——C省的供應商管理存在系統性的資料不規範，不只是一兩筆錄入錯誤的問題。
她給孟妍發了一條訊息：有空的話幫我調一下C省近兩年的供應商簽約記錄，特別是合同補充條款的留檔。
孟妍隔了半個小時才回過來：C省的合同留檔有一部分不在我這邊，之前銷售部那邊有單獨的歸檔。我問問負責C省的老同事。
到了下午孟妍又發來一條，這次語氣明顯比之前沉了一些：我問了老同事，他說C省那段時間的合同補充條款有好幾份沒有走正式的留檔流程，是線下籤的。具體內容他不太記得了，但說當時確實有一個區域調價的說法。
蘇晚看著那幾行字，心裡那個C省存在系統性資料不規範的判斷又紮實了一分。線下籤的補充條款沒有走正式留檔流程——這相當於在合同之外有一套別人看不見的定價標準。而那套標準最終體現在了資料上，就是那百分之五點八的價差。
快下班的時候，蘇晚收到了方的又一條訊息。這次他發的內容比之前更長一些，語氣聽著比以前更急：蘇晚女士，之前那個資料差異我已經全部確認完了，附件的對賬表是最終版本。應該不會再有問題了。
蘇晚開啟附件快速掃了一遍，補充記錄做了修正，價差的部分也做了調整說明——但方把C省那百分之五點八的價差解釋成了區域物流成本的客觀差異，理由是C省配送距離更遠。蘇晚查了一下地圖，C省的總部倉庫地址跟A省之間的直線距離，對比下來C省到供應商總部其實只遠了不到兩百公里。兩百公里的物流成本差六個百分點，這個解釋站不太住腳。
她沒有當場質疑，只是把方這次的說明也收進了加密資料夾裡。資料夾裡現在已經有了六張截圖、兩份對賬說明和一條關於線下補充條款的線索，像一套還沒拼完的圖散落在桌面上。
下班的時候蘇晚最後一個走出辦公室，走到門口的時候碰見趙明遠也正要走。兩個人在走廊裡迎面碰到，趙明遠腳步放慢了一點：C省那邊怎麼樣了？
資料已經收齊了，但有幾個細節還需要再確認。下週應該能出結果。
趙明遠點了點頭：趕上進度就行。他沒有多問，推開門走了出去。
蘇晚站在寫字樓門口看著趙明遠走遠，然後掏出手機翻了翻系統面板。面板上的提示只有一行字，比平時簡短：C省差異的拼圖正在逐步成形。建議在提交合並報告之前完善證據鏈。時機在於——當差異的數量和種類多到無法被合理解釋時，自然浮出水面。
蘇晚看完收起手機，裹緊外套走下臺階。今天的天格外冷，風颳在臉上有點刺疼。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口鼻，加快腳步朝公交站走去。
上了公交車坐定之後她靠窗坐著，透過被暖氣蒙了一層霧的玻璃看向外面模糊的街景。今天拼上的兩塊新碎片——價差和線下補充條款——讓C省的輪廓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如果她繼續把時間拖到結算階段再處理，這些碎片只會越積越多。
她閉了閉眼睛，在腦子裡把接下來的步驟理了一遍：先把A省和B省的正式報告發完，然後把C省的所有差異按時間順序整理成一份獨立文件，不提交也不傳送，先放在自己資料夾裡。等到財務部或者趙明遠主動提起C省資料完整性的時候，她再把這些東西一次性攤出來。
公交車在一個十字路口停了下來等紅燈。蘇晚睜開眼睛透過車窗看向外面，街邊一家亮著燈的店鋪門口有人在排隊買東西，撥出的白氣在路燈下飄散。她收回了目光，重新靠回座椅上，感受著公交車重新啟動時輕微的晃動。
C省的拼圖還在慢慢成形，她不知道最終會拼成什麼樣子。
但她至少知道自己手裡已經握住了幾塊關鍵的碎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