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專案的第七週，一切看起來都在按計劃往前滾。
A省和B省的報表已經進入了複核階段，財務部那邊反饋了一輪細節調整要求，蘇晚花了一天時間把口徑微調到位重新提交。孟妍那邊也在同步跟進銷售資料的對賬，進展比她預想中快一些。C省的資料，她暫時按方提供的最終版本先填進了彙總表裡，但在彙總表底部加了一行註釋：C省部分差異項待結算階段再次確認。
週三上午，財務部那邊負責跟新專案對接的老林忽然給蘇晚發了一封郵件，內容是專案合併預算的初步核驗結果。老林做事一向嚴謹，核驗表做得整整齊齊，所有區域的預算支出都逐項標註了對應的依據檔案編號。蘇晚開啟核驗表一項一項對照著看，A省和B省的資料都沒問題，但翻到C省那一塊的時候，她的目光停在了兩行數字上。
老林在核驗表裡把C省供應商的三筆費用標了黃色底色，旁邊附了一行備註：上述支出與歷史合同約定單價不符，差異總計約兩萬八千元，請核實。
蘇晚看著那兩行黃色底色的數字，手指在滑鼠上停了一瞬。她之前也注意到那幾筆費用偏高，但她的注意力一直放在入庫記錄和補充條款那幾件事上，沒有專門把這幾筆費用單獨抽出來做對比。老林是從合同約定的標準單價出發去核驗的，他一眼就看出了問題——C省供應商用的價格跟合同寫的價格對不上，差額累計起來接近三萬塊。
蘇晚沒有立即回覆老林的郵件。她先把自己電腦裡的C省資料重新翻出來，找到那幾筆費用的原始記錄，跟合同條款裡的定價一欄做了對比。差異確實存在，而且老林標註的數字跟她自己算出來的一致。她又在系統裡查了一下這三筆費用的審批流程——流轉記錄顯示每一筆都是由C省供應商那邊的業務負責人發起、經由市場部原C省對接人審批、最後進入結算環節。三個環節都簽了字。
蘇晚把這幾筆費用的完整審批鏈截了圖，連同老林的核驗備註一起存進了加密資料夾。
她坐回椅子上想了想。老林發現這個問題的時間比她預想的早了一些——她原本以為要到結算階段才會有人注意到C省的價格偏差。但老林在預算核驗環節就直接提出來了，這說明財務部那邊的核驗標準比她預期的高，而且老林對合同價款的敏感度比她預估的更強。她想了想，給老林回了一封郵件，措辭客氣：這幾筆費用我這邊查一下對應的審批記錄和合同條款，確認後補充說明。
她沒有在郵件裡說太多，只是表示正在處理，但回覆完的那一刻她心裡清楚——C省的問題不是她一個人知道了。財務部那邊已經看到了，而且已經打了標籤。
下午蘇晚正在整理C省幾筆費用的對應材料，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一看，是趙明遠發來的訊息，措辭直接：財務那邊說C省的預算核驗有幾項價格跟合同對不上。你這邊查到了什麼？
蘇晚握著手機看了幾秒，然後回了一條：正在核實。初步看是實際結算價格跟合同約定單價之間有差額，涉及三筆費用，總額大概兩萬八。審批記錄顯示流程是正常的，但合同條款跟實際價格的對賬口徑可能需要重新確認。
趙明遠回得很快：把材料整理好了發我一份。
蘇晚應了一聲，然後放下手機，把加密資料夾裡的幾筆費用截圖、合同定價條款截圖、審批流轉記錄和物流距離測算表全部拖進了一個新建的壓縮包裡。她想了想又把之前那批消失的入庫記錄的截圖也放了進去——雖然老林發現的是價格差異，但她覺得這幾件事之間應該存在某種連繫。
做完這些她看了一眼時間，已經過了下班點一個小時。辦公室的人基本走光了，燈只剩她工位上方那一盞還亮著。她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把今天發生的事情在腦子裡串聯了一遍。
老林先發現的價格差異，在預算核驗階段就直接打出了黃色標籤。趙明遠收到了財務部的提示，轉而問她查到了什麼。她把材料打包發出去之後，趙明遠那邊接下來會怎麼處理？是先讓對方給一個解釋，還是直接派人對賬？
她把壓縮包發給了趙明遠，附了一行簡短說明：C省三筆費用的價格差異材料彙總，另附此前記錄的一份入庫資料偏差截圖為補充參考。
發完之後她關了電腦，收拾東西準備走。走到電梯口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她以為是趙明遠的回覆，拿出來一看卻是方發來的一條訊息：蘇晚女士，我剛才聽同事說財務部那邊在查我們C省的價格對賬。不知道是什麼情況？如果有任何流程上的問題，您可以直接跟我溝通。
蘇晚站在電梯門口，把那條訊息讀了兩遍。
財務部那邊剛開始查，訊息就傳到供應商那邊了。傳得這麼快。
她按了電梯按鈕，回了一條：財務部在例行的預算核驗，可能會有幾筆費用需要補充說明。到時候我會聯絡您一起確認。
發完之後電梯門開了，她走進去靠著轎廂壁，看著顯示屏上數字一層一層地往下跳。
C省的網比她想象中更密，而且已經有人開始動了。
她走出寫字樓的時候晚風迎面吹過來，冷得她縮了一下脖子。她裹緊外套快步朝公交站走，路燈照在溼漉漉的人行道上反射出碎碎的光，腳踩上去有細微的沙沙聲。
她不知道明天趙明遠看完那些材料會怎麼決定，但她今晚至少把手裡的東西都遞出去了。該不該查、怎麼查、查到什麼程度——那是別人的決定。她只是把拼圖碎片鋪在了桌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