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下午趙明遠把蘇晚叫到辦公室，把修改完的可行性分析框架放在桌上。蘇晚翻了一遍，他在西南區域的幾處標註了問號，集中在資訊源標註為待驗證的地方，其他區域的反饋相對簡短。
這幾處是計劃怎麼處理的？趙明遠指了一下西南區域那欄。
蘇晚順著他的手指看了過去：西南區域目前有兩條資訊源，一條來自舊調研記錄，另一條來自主動聯絡方。前者未核實，後者也未透過第三方驗證。我的打算是在交付出最終版本前，先把這兩條資訊源核實清楚，能確認的就保留，確認不了的就註明資訊缺口。
趙明遠把框架合上放回桌上，語氣跟之前差不多：可以，時間上還來得及。
蘇晚拿著修改過的框架從辦公室出來之後，回到工位把西南區域的那幾處標註單獨提了出來，新建了一個工作表把需要核實的內容逐條列上去。舊調研記錄裡那條備註的來源和日期、主動聯絡方的身份背景、以及兩者之間的潛在關聯，一一對應地列在旁邊。她大致估算了一下核實每一項需要的時間和渠道，然後按照優先順序重新排了順序。
當天下午她處理了框架裡其他區域遺留的小問題，把東部區域的資料校準做了收尾，西部區域的口徑統一也確認完成，整份框架的完成度已經接近百分之九十，只剩下西南區域的那幾處問號。她看著螢幕上那條待驗證的記錄，決定週一再開始處理。
週末蘇晚沒有碰工作相關的事。她把家裡裡裡外外收拾了一遍，換了床單和被罩，把床頭櫃上的灰塵擦乾淨。她把空了的紙巾盒換了一盒新的，把扔在玄關的幾雙鞋擺正，然後坐在沙發上拿起一本書讀了幾頁，偶爾聽到窗外傳來樓下街道上汽車駛過時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又從她面前經過，然後消失。她沒有去想專案的事，也沒有翻手機裡的待驗證資料夾，就只是待在家裡，讓這兩天像水一樣從身上流過，流得很慢很平。
週一早上蘇晚回到辦公室，開啟西南區域的工作表，先從舊調研記錄裡的那條備註開始處理。她查了那條記錄對應的原始檔案，確認那份調研是由銷售部在近兩年前完成的，參與人員除了孟妍提到的老同事之外，還有一個已經離職的同事。她給那個離職同事發了郵件，沒有馬上收到回覆。
接著她檢查了主動聯絡方的背景資訊。她重新翻了一遍那家公司的公開註冊資訊，法人變更記錄和地址資訊跟之前查到的內容一致，沒有發現新的變化。她又搜了一下陳的名字，搜尋結果跟上次一樣，沒有直接的關聯資訊。她在核實工作表第二行填了公開資訊：法人變更屬實，地址存在差異，陳與前公司關聯未查證。
下午三點多的時候，蘇晚收到了那個離職同事的回覆郵件。對方說時間隔得比較久了，西南區域的調研確實做過，但不太記得有具體提到哪家公司的記錄。蘇晚回了一句好的，謝謝，然後在那條備註旁標註了資訊來源——原銷售部同事，未確認細節。
她翻了一下陳的前後兩家公司的公開經營範圍，兩份材料的業務描述有一些重合的部分，但表述方式不完全一致。她把這些對比記錄加進了核實工作表的備查欄裡，沒有給任何一方貼標籤。
傍晚五點半，蘇晚把週一一整天跟進的核實結果彙總成了幾個要點，然後準備下班。她走出辦公室的時候走廊裡的燈亮著，在光滑的地面上投出一層均勻的白光。她穿過走廊走到電梯口，按了一下按鈕，電梯正在從樓上下來，數字一格一格地跳著。她站在電梯門前面，手指搭在包帶的邊緣，目光落在電梯門上方那個跳動的數字上。
電梯到了之後門開啟，裡面已經站了一個人。趙明遠站在轎廂靠裡的位置，手裡拿著手機，看見蘇晚進來微微點了一下頭。
西南區域的那幾條資訊核對了？他問。
今天跟原銷售部同事確認了一下舊記錄的部分，其他的還在跟進中。
趙明遠沉默了幾秒，電梯在繼續向下執行，樓層數字一層一層地跳變，他沒有看蘇晚，只是看著門上方那個跳動的數字說：該核實的東西做完了就行。不用把所有資訊都對齊了才交，有些缺口可以讓接收方來判斷。
蘇晚說。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啟，趙明遠先走了出去，蘇晚跟在他後面出了大廳。兩個人走向不同方向的時候趙明遠沒有回頭，蘇晚也沒有停下腳步。
她走到公交站之後站在站臺邊緣等著。她想著今天那幾項核實的結果：舊記錄的那條沒有確證也沒有否定，主動聯絡方的背景仍然存在未填滿的空白，陳的名字仍然沒有出現在任何公開記錄上。她把這幾條狀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之後，公交車剛好從街角轉彎過來。她上了車在後排坐定之後閉了一會兒眼睛，感覺車在轉彎時微微傾斜了一下，然後恢復了平穩。窗外透進來的光影開始移動，不是具體的街景，只是光線和色塊的模糊變化，在她合著的眼皮上形成一種深淺交替的紋路。
她在想，可行性分析的報告不一定要求每條資訊都有明確的源頭確認，只要在對應位置標註出資訊的性質和核實狀態即可。那些缺口會留在報告的對應欄位裡，以空白的方式存在著，不會因為未被填寫就自動消失，也不會因為被標註而失去意義。它們會在報告最終交付時以未完成的狀態一起被提交，讓接收方自己判斷是否需要填補，以及在什麼情況下填補、由誰來填補。而她現在坐在這輛正在前行的公交車上，窗外的路燈開始在傍晚的光線中亮起，一格一格地向前延伸，先是一段明亮的路段，然後是一段仍然暗淡的間隙，等待燈光亮起的部分正好對應著她視野中前方那條路的輪廓，在她抵達之前就已固定在那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