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巧菱很高興,又絮絮叨叨囑咐了一堆注意事項,比如別隨便伸手碰人家擺的善本,碰壞了賠不起;別跟牙人亂還價,還了價不買容易起爭執;看見穿得花裡胡哨的浪蕩子弟離遠點,等等。
正說著,她話音忽然一頓,眼神不自覺往巷尾的方向飄了飄,耳朵尖悄沒聲兒地紅了。
她低頭擺弄著藥箱上的銅鈴,叮鈴叮鈴響了幾聲,才狀似隨意地開口:“對了,巷尾租房子的那個莫書生,你平時有留意嗎?就是江南蘇州來的,去年落了第,留京備考的那個。”
周持盈略一回想,有點印象。
那書生總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清瘦得很,每日天不亮就出門買餅,懷裡總抱著一摞書,走路都低著頭背書,深居簡出,極少和鄰里說話。
“見過幾次,怎麼了?”
“沒、沒怎麼。”
蘇巧菱磕磕絆絆的,飛快瞥了她一眼,又趕緊低下頭,手指繞著藥箱的布帶子轉圈。
“就是……之前我藥方寫不好,他撞見了,主動幫我抄過幾回,字寫得特別周正,藥鋪的人一眼就能認,他叫莫文,說家裡窮,來京城趕考,平日裡就靠給書坊抄書賺盤纏,頓頓啃冷餅子,我有時候給人看診回來,多帶了熱炊餅,就分他半塊。”
她說著,嘴角不自覺往上翹,眼亮晶晶的,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軟意。
“這不眼看著要解試了嘛,他最近天天閉門苦讀,都快半個月沒出門了,我上次想給他送點艾草防蚊蟲,敲了好半天門也沒人應,估計是怕分心,連飯都託巷口王大娘幫忙買。我也不敢再去打擾,萬一耽誤了他科考,那可就罪過了。”
她說完輕輕嘆了口氣,指尖還在繞布帶子,一圈又一圈,神色有點悵然,又有點藏不住的惦記。
周持盈看著她這副樣子,心下了然,素來爽利潑辣的蘇娘子,遇上動心的人,也和尋常閨閣姑娘沒兩樣,靦腆又小心,連多說一句都怕擾了對方。
“開封府解試在八月,還有兩個多月呢,他幫了你這麼久,等他考完試,你請他吃頓飯道謝就是了。”
“這……未免太過唐突了吧。”
蘇巧菱面頰發燙,嘴上推辭,眼底卻藏著一點期待。
陳氏在一旁看著,也跟著笑了笑,沒插話,小兒女的心思多可貴。
又坐了片刻,日頭偏西,蘇巧菱忽然想起還有兩戶人家要回訪,連忙挎上藥箱站起身:“我得走了,再晚人家該下田去了,藥方我晚上給你送過來,辛苦你了持盈!”
“不辛苦,你路上慢著點。”
院子裡重新靜下來,蟬鳴又變得清晰刺耳。
陳氏收拾著石桌上的碗盞,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開口:“阿盈,那偽書的事,你聽聽就罷了,別往深裡摻和,古書造假的水深著呢,背後都是有門路的人,咱們孤兒寡母的,犯不著惹這些麻煩,安安分分修書抄書,能把日子過下去就好。”
“娘,你以前在蜀地的時候,是不是聽過這類造假的事?”
陳氏手裡的碗“當”地碰了一下石桌沿兒,她定了定神,才慢慢轉過身,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卻有些躲閃:“都是幾十年前的舊事了,提它做什麼?你只聽孃的,別去碰那些來歷不明的古書,也別跟書商走太近,知道嗎?”
她說完,端著碗盞轉身進了屋,竹簾“啪嗒”一聲落下,遮住了她臉上的神色。
周持盈站在廊下,望著輕晃的竹簾,心裡的疑雲越積越厚。
母親一定知道些什麼。
蜀地、蜀箋、偽書、父親壯年辭官……零碎念頭一樁樁浮上來,隱隱牽在一處,可怎麼也串不出頭緒。
她轉身回到書室,點起一盞油燈,把那捲存疑的《爾雅》平攤在桌上,又取出昨日從紙鋪買來的幾張麻紙樣本,一張一張比對簾紋、紙質和墨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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