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芳醒來的時候，龍榻上的皇帝還剩一天可活。
他先聞見藥味。
很苦，像是有人把燒焦的草根塞進銅釜裡，熬幹了水，又拿那口釜扣在他臉上。藥味下面壓著薰香，再往下，還有一股病人久臥之後怎麼也遮不住的氣息。
陳硯想咳，胸口剛一用力，喉嚨裡卻只擠出一聲細細的嗆音。
有人立刻俯下身來。
“大王？”
聲音尖而輕，貼著他的耳朵，像怕驚動簾外的人。
陳硯睜開眼。
頭頂沒有影視城攝影棚的黑梁，也沒有那盞斷了鋼索、朝他砸下來的燈。昏黃燭火被一層紗帳濾過，照在硃紅漆柱上。榻邊跪著個青衣內侍，年紀約莫西十，瘦臉，沒鬍子，額頭全是汗。
“大王可算醒了。”那內侍鬆了口氣，“秦王還在外頭等您。陛下方才又問了一遍。”
大王。
秦王。
陛下。
三個稱呼像三塊冰，接連塞進陳硯腦子裡。
他沒動。
表演系老師說過，演員上臺忘詞，最忌諱的就是急著拿一句話去堵窟窿。越急，錯得越快。先看對手，找環境，再弄清自己為什麼站在這裡。
陳硯花了兩息，確認那內侍不是群演。
影視城的道具漆不會有這樣細的斷紋。銅燈裡的油也是真的，火苗燒久了，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腥氣。至於他的手——他藏在錦被下捏了捏，手指又短又軟，指甲修得很齊。
這不是二十歲男人的手。
門簾被人從外面掀開一線，一張蒼白的小臉探進來。
那孩子也不過七八歲，裹著厚厚的玄色衣裳，眼睛紅得厲害。他見陳硯醒了，想往裡走，又被門邊侍者攔住。
“阿兄。”孩子小聲喊。
內侍回頭斥道：“秦王不可失儀。”
孩子立刻閉嘴。
陳硯的背上慢慢出了一層汗。
曹叡沒有親生兒子長成，宮中養了齊王曹芳、秦王曹詢。景初三年正月，曹叡病死，八歲的曹芳當天被立為太子，旋即登基。
這些東西，他不久前剛看過。
暑假實習的劇組要拍一段三國末年的戲，副導演嫌年輕演員連人物關係都弄不清，讓所有人回去補課。陳硯為了爭一句有正臉的臺詞，把《虎嘯龍吟》後半段翻來覆去看了兩遍，還在筆記本上寫過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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