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逼自己別回頭看。
一個真正的八歲孩子，此時不會數甲士，不會看宮符，更不會琢磨他們是誰的人。他應該怕黑，怕藥，怕那扇門後快要死去的父親。
怕倒是真的。
嘉福殿外燈火通明。
臺階下跪了許多人。曹芳一眼掃過去，只看見成片的冠帽與衣背。沒人交談，偶爾有人膝蓋撐不住，衣料在石階上蹭出一點聲響，立刻又歸於死寂。
領路內侍把他放下來，低聲道：“大王，入內之後，陛下問什麼便答什麼。不可哭鬧。”
曹芳終於問：“你叫什麼？”
內侍怔了一下。
“奴婢辟邪。”
曹芳腳步停了半拍。
就是這個人。
曹叡病中前後發出兩份意思相反的手詔，一份讓司馬懿去關中，一份催他回洛陽。送詔的人，正是給使辟邪。
電視劇裡一閃而過的名字，此刻低著頭，離他只有半步。
“大王？”
“走吧。”
辟邪掀開殿門前的厚簾。
熱氣裹著濃重藥味撲出來。
殿內沒有曹芳想象中的哭聲。幾個男人圍在榻前，氣氛繃得像一根拉滿的弦。靠近床尾處站著一名身材豐厚的中年人，臉上不斷出汗，袖中雙手握得很緊。
曹爽。
他比螢幕裡更侷促，也更年輕些。不是十年後高平陵下那個把刀扔在地上的失敗者，只是個忽然被推到大將軍位置上、連該站哪兒都還沒想明白的宗室。
曹爽身後，一人微微側身，悄悄用鞋尖碰了碰他的腳。
那動作極輕。
曹芳卻看得清楚。
劉放，或者孫資。
病榻上響起一聲咳嗽。
所有人的視線立刻收了回去。
曹芳抬頭，看見了魏明帝曹叡。
曹叡很瘦，臉被病氣侵得發灰，長髮散在枕邊。也許因為殿裡太熱，他額上浮著一層細汗。這個曾經親自壓住滿朝公卿、令司馬懿西拒諸葛亮、東平公孫淵的皇帝，如今連抬手都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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