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這句話記在了物理書的空白處。
放學鈴響的時候,劉易收拾好書包走出教室。
操場上空蕩蕩的,夕陽把水泥地染成了橘紅色。校門口的銀杏樹下,果然停著一輛灰色轎車。車旁邊站著一個人,錢主任。
他沒有穿白大褂,換了一件深藍色的夾克,但那副方臉和微微上揚的下巴,劉易隔著老遠就認出來了。
錢主任看見劉易出來,臉上浮起一個極其僵硬的笑容。那個笑容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拽起來的,嘴角往上扯,眼睛卻沒有任何笑意。他往前邁了一步,手裡拎著兩個禮盒,比早上他老婆拎的那個更大一號。
“小劉同學”
“錢主任。”劉易停下腳步,站得筆直,“您找我?”
“對對對。”錢主任搓了搓手,那個動作和他的身份完全不搭,一個四十多歲的副主任醫師,在一個高中生面前搓手,“昨天的事,是我態度不好。我當時不瞭解情況,說了些過分的話。你別往心裡去。”
“沒事。”劉易說。
“那個……”錢主任把手裡的禮盒往前遞了遞,“我這次來,是想請你幫個忙。我岳母,糖尿病多年,右腳潰爛,醫院說可能要截肢。老太太死活不肯,說她死也要帶著完整的身體走。我老婆天天以淚洗面。我昨天看你給顧先生看病,那個望診….”
他停頓了一下,嚥了口唾沫。
“我想請你去看看我岳母。”
劉易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昨天的倨傲,沒有上午在同事面前的難堪,只有一個走投無路之後放下所有架子的普通家屬。他想起師尊說的話:“別因為他本人的態度,拒了他的家人。”
“錢主任,我沒有行醫資格。”
“我知道。”
“您不怕我出岔子?”
“怕。”錢主任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但老太太說,與其讓西醫鋸了她的腿,不如讓一箇中醫學徒試試。她信中醫信了一輩子,這是她的原話。我剛才說了,我岳母是糖尿病患者,足部潰爛已經半年多了,西醫的方案是截肢。你要是不方便接診,我明天帶她去別的地方——”
“帶我去看看。”劉易打斷他。
錢主任愣住了。兩個禮盒差點從手裡滑下去。他張了幾次嘴才重新把聲音找回來:“現在?”
“現在。”劉易把書包往上提了提,轉頭看向那個別人看不見的方向,在心裡默唸了一句:師尊,走吧。
張仲景的身影浮現在暮色中,衣袂被晚風吹起一角。他望著錢主任那張百感交集的臉,微微頷首。
“既應了診,便用心去看。記住——醫者面前,只有患者,沒有仇人。”
劉易深吸一口氣,邁步跟著錢主任走向那輛灰色轎車。身後是夕陽下越來越小的學校大門,前方是這個小鎮上他從未去過的一條街道。銀杏樹的葉子落了一地,車輪碾過時發出細碎的脆響。
他不知道這位患者的具體情況,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幫上忙。但他知道一件事——從昨天在顧家老宅的那場當眾望診開始,他就不再是那個在角落裡偷偷學醫的窮學生了。
他走出去的第一步已經收不回來。
而他腳下的這條路,正在往更遠的地方延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