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趙叔?”
“嗯。他方才指給你看的那幾味藥,每一味都拿起來聞了聞、捏了捏,換了兩味品相稍次的重新取。聞是辨氣,捏是辨質。氣不正則效不純,質不佳則力不達。”張仲景的語氣裡難得帶上了一絲讚許,“此人若生在老夫那個年代,是個好藥工。”
“您那時候,抓藥的人也要懂醫?”
“非但要懂,還要精。”張仲景的聲調不自覺地揚了幾分,像是被這個問題觸動了某段久遠的記憶,“老夫當年在南陽開診,有一味藥叫細辛。此物有毒,用量過錢可致氣閉而死。有學生問老夫:既知有毒,為何還要用?老夫告訴他——正因其有毒,入藥方能散寒通竅。毒與藥本是同源,關鍵在於用量、配伍、煎法。好藥工皆知藥性,劣藥工只知照方抓藥。”
劉易默不作聲地聽著。他發現師尊只要一提起醫術,話就會變多,語氣也會變得鮮活——不再是平時那種古井無波的淡然,而是像一塊炭被點著了,不燙人,但溫度實實在在。
劉易踩下腳蹬,繼續往鎮西騎。
到家的時候,爺爺正坐在院子裡曬太陽。深秋的太陽沒什麼溫度,照在人身上只有薄薄一層暖意,但爺爺仰著頭閉著眼,臉上的表情很安詳。他聽見車響,睜開眼,看見劉易手裡拎著大包小包的藥包,愣了一下。
“這是給誰抓的?”
劉易把車停好,蹲到爺爺跟前,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從李明告訴他顧長庚懸賞十萬,到他站在顧家門口不敢敲門,再到他在所有人面前說出那句“三年前發生了什麼”——他只隱去了張仲景的存在,其餘的都說了。
爺爺聽完,很久沒有說話。
他靠在藤椅上,渾濁的眼睛望著院子裡那棵歪脖子棗樹。棗樹的葉子已經快掉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像一隻瘦骨嶙峋的手。樹是爺爺年輕時候種的,每年秋天能結不少棗子,又甜又脆。但今年棗樹沒怎麼結果,春天開花的時候趕上了一場倒春寒,大半的花都凍掉了。
“你說那個顧長庚,哭了?”
“哭了。”
“當著一屋子人的面?”
“嗯。”
爺爺慢慢坐直了身體,把搭在腿上的那條舊毯子往上拉了拉。他的手指很粗,指節因為多年的風溼變了形,攥毯子的時候能看見手背上突起的青筋。
“能被一個外人一句話說到哭的人,心裡一定壓了很重的東西。”爺爺的聲音很輕,像在說別人家的事,又像在說自家的事,“這種人的病,能治。因為他還沒死心。真正治不了的人,你拿針扎他他都不疼的。”
劉易蹲在爺爺面前,仰頭看著他。陽光落在爺爺臉上,那些皺紋深得像是刀刻的。他忽然覺得爺爺今天說的話不太像平時會說出口的。平時的爺爺只會叮囑他多吃飯、多穿衣服、別太累了。但今天這兩句話,像是從更深的井裡打上來的水,帶著一種只有經歷過什麼的人才說得出的通透。
“爺爺。”
“嗯?”
“你年輕的時候,是不是也遇到過什麼過不去的事?”
爺爺沒有回答。他只是把目光從棗樹上收回來,落在孫子臉上,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那個笑很淺,淺到劉易差點沒看見。
“誰年輕的時候,沒有過不去的事呢。過去了,就過去了。”他把手放在劉易頭上,粗糙的手掌壓著少年濃密的頭髮,“你給人家熬藥去吧。用心熬。藥這東西,你用沒用心,喝的人能感覺到。”
劉易蹲在那裡沒動。爺爺的手還壓在他頭上,沉甸甸的,熱乎乎的。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大概是自己七八歲的時候,有一回半夜發高燒,爺爺揹著他在雨裡往鎮醫院跑。那條路坑坑窪窪的,爺爺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嘴裡一直唸叨著“快到了快到了”。那時候他還小,趴在爺爺背上,覺得這個脊背就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他把臉往爺爺的掌心蹭了一下,然後站起來,拎著藥包進了廚房。
廚房的燈泡還是壞的。劉易摸黑把藥包拆開,一包一包地擺在灶臺上。煤爐生了火,火苗舔著鍋底,把灶臺照出一小片溫暖的光。他把砂鍋架上去,加水,然後把第一包藥材倒進鍋裡。酸棗仁要先煎,搗碎之後才能出味。他拿起搗藥的石臼,把酸棗仁倒進去,用石杵一下一下地搗。石杵和石臼碰撞的聲音篤篤篤的,在安靜的老屋裡傳得很遠。
“酸棗仁搗碎,是為了讓藥性更容易煎出來。”張仲景的聲音在他腦海裡響起來,帶著一種課堂上的節奏,“此物味甘酸,性平,歸肝、膽、心經。甘能補,酸能收,所以能養肝血、斂心氣。顧長庚的病,根在心神不寧。心神不寧,是因為心血虧虛。心血虧虛,是因為脾不生血。脾不生血,是因為思慮過度傷了脾氣。你順這個鏈條推回去,就明白為何此方要用酸棗仁為君藥。”
“所以治失眠,不是光讓腦子安靜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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