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仲景的身影浮現在月光中。他站在棗樹下,仰頭望著光禿禿的枝丫。月光穿過他半透明的身體,落在地上沒有陰影,只有一個模糊的、被水洗過的輪廓。
“你今日可曾開出一張方劑?”
“沒有。我只是幫他們辨證,告訴他們問題出在哪裡,建議他們去正規醫院找執業醫師開方。”
“可曾收取一文診金?”
“沒有。”
“那可曾對任何一人說‘我治不了’?”
劉易想了想。他確實沒有。每一個病人他都認真看了——該切脈的切脈,該望舌的望舌,該問病史的問病史。有幾個病人他實在辨證不清,就老老實實地說“這個情況我目前還看不太明白,建議您去省中醫堂掛傅景文老師的號”。他能做的都做了。
“沒有。”
“那便夠了。醫道之始,不在名號,在心。你今日在院門口支起這張桌子,便比那些有執照卻拒患者於千里之外的人,更配得上那聲‘醫生’。不過,這巷子裡來了多少人,你心中該有數。你的名氣正在以你尚未準備好的速度增長,而你的醫術還遠遠跟不上這份名氣帶來的期待。今日來的病人你尚能應對,若來日來了一整個村子呢?”
劉易沉默了。
他想起下午看到的一個皮膚病患者,皮疹反覆發作三年,到處治不好。
他望了舌、切了脈,最後只能判斷是溼熱內蘊兼血虛生風,但具體用什麼方、怎麼加減,他心裡完全沒有底。他在筆記本上把那個病例打了個問號,標註“待請教師尊”。
但師尊不可能永遠替他答疑。總有一天,他得自己找到答案。
“師尊,我該怎麼辦?”
“繼續學。”張仲景轉身往屋裡走去,袍袖在月光中輕輕飄動,“今日的病案,你都記下來了?”
“記了。”
“挑三個你最拿不準的,今晚入夢,為師與你逐一分析。你那條草魚,先養在水盆裡,明日再燉。”
劉易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他看了一眼牆角那條草魚——魚嘴還在微微張合,鱗片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銀光。
他拎起塑膠袋,把魚倒進院子裡的水缸裡。魚入水後翻了個身,尾巴拍起一小朵水花,然後沉到缸底,安安靜靜地停了。
他站在水缸邊上,想起今天奶奶的往事,那包斷面油潤的當歸,那個藥材加工廠的紅印章,那本夾著父親手抄偏方的舊手冊。
從奶奶撿藥的手,到父親抄偏方的手,再到他自己切脈的手。三代人,都在這條路上走。
奶奶走了一半就停了,父親還沒開始就斷了,現在輪到他。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棵歪脖子棗樹,月光下枝丫的影子投在老屋的牆上,像一幅筆鋒蒼勁的水墨畫。
屋裡,爺爺已經睡了。老人今晚破例沒有等他吃飯,自己煮了碗麵——用爺爺的話說,“我孫子在給人看病,我不能餓著等他,餓壞了誰給他做飯”。
劉易輕手輕腳地推開爺爺的房門,站在門口看了好一會兒。月光從破窗裡漏進來,照在老人安詳的睡容上。
咳嗽停了,浮腫消了,眉心的皺紋在睡夢裡舒展開來。劉易把滑下來的毯子重新給爺爺蓋好,輕手輕腳地退出了房間。
他坐到竹床邊,拿起擱在枕頭旁邊的金針,握在掌心裡。針身溫熱,和人體溫度一模一樣。他低頭看著針身上那兩個古樸的篆字,輕聲說了一句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話。
窗外月光如霜,煤爐上的砂鍋還溫著最後一碗藥,水面平靜無波,倒映著一輪完整的冬月。








